从极西沙漠返回苍梧宗的路程,比去时安静得多。飞舟在云层之上平稳地航行,窗外是一成不变的蔚蓝和偶尔飘过的白色云团。江小寒靠在船舷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本翻到通脉续骨丹那一页的残破丹方,嘴角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大概是梦里还在跟魔修长老们吹嘘他那八百颗赤磷丹的英勇事迹。乌龟趴在他膝盖上,四肢和脑袋都缩进了壳里,只留一截小尾巴尖在外面,随着飞舟的轻微颠簸一摇一晃。
师碧落没有睡。她坐在飞舟另一侧的舷窗边,膝头放着沈清玄留下的那枚墨玉色玉简,指尖轻触玉简表面,神识在玉简中记载的师尊手记里一页一页地翻找。师尊的手记内容极其庞杂,从监天镜的回溯数据到阵法残痕的灵力频谱分析,从混沌雷引禁术的来源考证到对施术者身份的各种推测和排除,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将近三百页。这些内容她在苍梧宗时已经粗略翻过一遍,但当时时间仓促,只来得及看个大概。现在飞舟上至少还有四五个时辰的航程,她决定利用这段时间,把所有关于混沌雷引禁术的细节重新梳理一遍。
师尊的笔迹她很熟悉——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昆仑掌教特有的端重,但写到某些段落时,笔锋会忽然变得潦草,像是在压抑某种强烈的情绪。有一段写道:“禁术来源已确认,乃戮天神尊之混沌雷引,万年前神魔大战中曾重创诸仙联军。此术需以渡劫者自身灵力为引,将天雷威力增幅三成以上,施术者需在渡劫前至少三日布阵,且需取得渡劫者的一缕本命灵力作为阵引。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必为昆仑内部之人,且为碧落亲近之人。”
师碧落的手指在玉简上停了一下。亲近之人。三百年前在昆仑山上,能称得上亲近之人的,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她继续往下翻,师尊在之后的几页里列出了所有可能接触到渡劫台的昆仑修士名单,从峰主到执事,从长老到亲传弟子,每个人都被详细标注了当日的行踪和不在场证明。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排除,最后只剩下三个名字没有被划掉。其中一个名字旁边,师尊用朱砂笔画了一个重重的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此人当日确实在昆仑,但无直接证据证明其接触过渡劫台。然其事后行为反常,多次阻挠调查,疑点甚多。若碧落尚在人世,见此人需万分警惕。切记。”
她的神识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施术者需要她的本命灵力作为阵引——这解释了为什么混沌雷引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施加在渡劫台上。她的剑意虽然独特,但灵力波动和所有昆仑修士一样,都带有昆仑功法的独特印记。如果有人拿到了她的本命灵力,混沌雷引就会将这道印记识别为渡劫者本人的气息,从而绕过她所有的防御。三百年来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天雷的威力会突然增幅三成,现在终于有了答案。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更沉重的问题——那个将她的本命灵力暗中交付给玄天宗的人,是她曾经信任的人。
“主人。”芦花鸡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它从师碧落的衣领里探出脑袋,新长出的淡金色冠羽在舷窗透进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整只鸡的精神状态比在北海时好了太多,深海灵髓的药效已经完全吸收,涅槃本源虽然远未恢复,但至少不会再动不动就昏睡过去,“你看了快一个时辰了,歇一歇吧。这玉简上的东西,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查。你师尊花了几百年才查清楚的事,不可能让你在飞舟上就看明白。”
“时间不多了,”师碧落说,“十万大山之后,封印的事会越来越紧迫。到时候未必再有整块的时间来查这件事。我想在出发之前,至少把这个名字搞清楚。”她用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一点,三个淡淡的金字浮现在玉简表面。芦花鸡歪着脑袋看了看,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显然它也认识这个人。
回到苍梧宗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山门前的暗金色护山大阵在夕阳下流转着温润的光,秦望山带着几位长老在山门口迎接,脸上的皱纹比他们出发前更深了几分。留守期间玄天宗虽然没有再来犯,但联盟内部的博弈一直在进行,段副盟主已经连发了三道急讯,催促裴渊尽快提交极西沙漠封印的正式报告,以便在长老会上与玄天宗对抗。
接下来的几天,苍梧山上难得地安静。江小寒一回来就钻进了丹房,说要在出发前炼出一批五灵归元丹和一整套针对黑瘴沼泽毒雾的避瘴丹,丹房的炉火从早烧到晚,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带着淡淡的药香,飘过半座山。苏云璟除了每日例行练剑,还多了一项任务——帮秦望山统筹苍梧宗日益繁忙的后勤调度。苍梧宗如今已不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末流小宗门,修真联盟特别行动队将总部设在这里之后,各种物资、信函、情报和前来投奔的散修络绎不绝,秦望山的几位副手忙得脚不沾地,苏云璟主动请缨分担了一部分调度工作,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做得井井有条。他在青州苏家长大,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商会运作和人员调配,这些本事在修仙界本不被人看重,现在倒派上了大用场。
裴渊把极西沙漠封印的报告写完之后,将自己关在静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他说是在调息养伤,但从他静室里时不时传出的幽冥刀意波动来看,他显然在尝试用左手催动幽冥刀法的第九式——化神中期突破到化神后期最关键的瓶颈之一。师碧落路过他静室门口时,感受到那股刀意从生涩到流畅、又从流畅到失控,反复了不下十几次。每次失控后,静室里就会安静片刻,然后刀意重新凝聚,从第一式的基础劈砍重新开始,一遍一遍地磨。她没有敲门,也没有问。突破这种事,只能靠自己。
回到苍梧宗的第五天傍晚,师碧落终于将师尊手记中所有关于混沌雷引禁术的线索全部梳理完毕。她将玉简中提到的三个未排除嫌疑的名字和相关信息誊录到一卷空白卷轴上,重新分析了一番,排除了两个,但最关键的那个名字仍然是空白——只是从最初的怀疑对象,变成了一条模糊的指向。玄天宗虽然拥有魔神心脏碎片,但混沌雷引禁术是从碎片中提炼出的力量,要施加在昆仑渡劫台上,必须有昆仑内部的人提供阵引。提供阵引的人修为一定不低,能够自由进出渡劫台而不引起怀疑。三百年前符合条件的人中,师尊手记里提到的那个人,确实可疑。但师尊也写得很清楚——“无直接证据”。那个人的行踪在渡劫前后都有完整的记录,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其接触过渡劫台。唯一让师尊起疑的,是其事后多次阻挠调查的行为。但阻挠调查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政治上的考量、宗门内部的权力博弈、或者单纯的不想翻旧账。
疑点很多,但都不是确证。
“看来在出发去十万大山之前,是来不及查清这件事了。”师碧落将玉简和卷轴收好,走到丹房门口,对里面正在捣药的江小寒说。江小寒从药堆里抬起头,额头上还沾着一片灵芝碎屑,但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乐天派笑容:“没关系,等我们把所有封印都加固完,到时候有的是时间慢慢查。”
“你倒是乐观。”
“那当然,我可是要在三年之内把《丹霞新编》写出来的人,不乐观怎么行?”
出发去十万大山的日子定在了两日后。当天夜里,裴渊召集所有人在苍梧殿开了出发前最后一次战术会议。他摊开那张标注了九大封印地的九州地图,在南方十万大山的位置用朱砂笔圈了一个醒目的红圈,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叠整理好的情报,分发给众人。
“十万大山的情报,我已经从联盟档案库和之前那份匿名玉简中整理完了。三处封印地,目前最有可能的优先目标是黑瘴沼泽,这里的地形特征和情报中描述的‘白虎封印’高度吻合。”他指着地图上一片标注着瘴气符号的沼泽区域,将情报中的关键信息逐一拆解,“去黑瘴沼泽,最直接的路线是从十万大山外围的青木城出发。青木城是散修和猎妖者的聚集地,龙蛇混杂,但消息灵通。我们可以从那里找一位熟悉沼泽地形的向导。穿过青木城往东南方向大约两百多里,就是黑瘴沼泽的边缘。沼泽本身常年被黑色瘴气笼罩,这种瘴气对灵力的腐蚀性很强,需要持续运转护体灵光或者服用避瘴丹才能中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