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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第1页)

夜更深了一些。苍梧山的虫鸣渐渐歇了,连风都放轻了脚步,老槐树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只有月光还在静静地流淌,将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

裴渊睡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睡沉。化神期修士不需要多少睡眠,更何况右臂的伤每隔一阵子就会抽痛一下,提醒他骨头还没长好。他睁开眼,发现师碧落还坐在对面的石凳上,手里端着半碗已经凉透的桂花酒,目光落在竹篮里那只烧焦了半边羽毛的芦花鸡身上,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是平日里那种冷淡的平静,而是一种极淡的、几乎透明的温柔。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芦花鸡新长出的几撮淡金色绒毛,也倒映着一些更远的、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意识到,认识这么久,他对这个女人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她是昆仑弃徒,渡劫失败,从化神期大圆满跌落凡尘。但他不知道她在昆仑山上度过了怎样的三百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渡劫台上粉身碎骨,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过去,才能锻造出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和藏在那层理性之下、偶尔才露出一角的柔软。他自诩九州修真界最大的情报网在他手里,却对这个朝夕相处的人有着太多空白。

“碧落姑娘。”他开口,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师碧落抬眼看他。

“反正酒还没喝完,”裴渊用完好的左手拿起酒坛,给她碗里又斟了些,“讲讲你以前的事吧。不是昆仑典籍里记载的那些——什么金火双天灵根、万年一遇的奇才、三百岁冲击渡劫期,这些我在联盟档案里都看过了。我想听的是档案里没有的。比如你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比如你在昆仑山上的第一个师父是谁,比如你在渡劫台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难得地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用一种极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诚恳语气说:“我们并肩作战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从前的故事。”

师碧落低头看着酒碗里晃动的月影,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裴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三百年的往事像一座被封存太久的地宫,骤然打开,她不知道该从哪个入口走进去。是那片燃烧的竹林?是师尊在云端负手而立的身影?还是渡劫台上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劈碎她肉身的那一刻?

然后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开始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竹篮里那只刚睡熟的鸡,也像是怕惊醒自己心里某些沉睡太久的东西。

“我是在昆仑山脚下长大的,”她说,“但不是在山门里——是在山脚下一个没有名字的小村子里。村子靠着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很密,风一吹,整片竹林都在响,像海潮一样。”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些极其遥远的细节。三百年太长了,长到很多记忆已经褪色成了模糊的画面,但有些东西是褪不掉的——比如竹叶摩擦时那种沙沙的声音,比如春天竹笋破土时带着泥土腥气的甜味。

“我娘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爹把我养到五岁,有一天上山砍柴,遇到了妖兽。他没回来。村里人找到他的时候,只剩下一只鞋。”

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裴渊注意到了她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三百年过去了,说到“只剩下一只鞋”的时候,她的手还是会收紧。

“后来村里的一个婆婆收养了我。婆婆姓陈,是村里唯一的草药婆,谁家有人生病了都来找她。她教我认草药、采草药、晒草药,教我哪座山上的泉水能治眼疾,哪种蘑菇有毒不能碰。她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师父——虽然她连炼气期都不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裴渊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将酒碗端到嘴边,无声地抿了一口。

“我七岁那年,昆仑山的一位执事下山采药,路过村子时发现我有灵根——金火双天灵根,万年一遇的资质。”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的笑意,“你猜我当时的反应是什么?我抱住陈婆婆的腿大哭,说我不去,我不要修仙,我不要离开婆婆。那个执事被我的哭声弄得手足无措,堂堂金丹期修士,被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哭得满头大汗。”

“后来呢?”裴渊问。

“后来婆婆蹲下来,用她那双满是皱纹和草药汁的手擦了擦我的脸,跟我说:‘傻丫头,婆婆教你认了一辈子草药,不是为了让你留在山沟里采药的。你能去的地方,婆婆这辈子都去不了。你去看看,看完了回来跟婆婆说说,昆仑山上有没有比咱家竹林更漂亮的竹子。’”

她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只有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她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淡。

“我上了昆仑山,拜入掌教师尊门下。双天灵根的资质确实好用——七岁筑基,十六岁结丹,四十岁元婴,一百二十岁化神。同辈的师兄弟师姐妹跟不上我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地被我甩在后面;前辈师叔师伯们也很快被我超越,从指导者变成了平视者,又变成了仰视者。我在昆仑山上没有同龄的朋友,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同门——所有人都对我客客气气,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距离感,像在对待一件珍贵却易碎的瓷器。”

“那你师尊呢?”裴渊问,“他对你怎么样?”

师碧落沉默了几息。这是个好问题。

“师尊对我很好。”她说,“他倾囊相授,从不藏私。昆仑最核心的功法、最隐秘的剑诀、最深奥的大道感悟,他对我没有任何保留。三百二十七岁冲击渡劫期的那天,他亲自登上昆仑之巅替我护法。九九八十一道紫电金雷劈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云端的阵法边缘,须发被天雷的余波吹得猎猎飞舞,双手在袖袍下握得指节发白。”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碗的碗沿,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天雷劈到第七十九道的时候,我的肉身已经开始崩解了。丹田的裂缝越扩越大,护体剑光也碎了大半。我用最后的力量抬头看了师尊一眼——我想从他那里看到一点指示,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告诉我该怎么办。但他只是站在云端,背着双手,神情悲悯,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握着酒碗的手上。那只手白皙纤细,虎口没有握剑的茧子,掌心没有掐诀的印记,干净得像是从未拿过剑。但她知道,这只手曾经握住过金乌剑气,曾经在昆仑之巅对抗过天劫,曾经差一步就摸到了飞升的门槛。

“第八十一道天雷落下之前,我听见了师尊的声音,从九霄之上传下来,清清楚楚:碧落,你执念太深,仙缘已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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