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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第1页）

何长老看着眼前这个筑基初期的小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轻蔑的微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笑得很克制，肩膀微微抖动，月白色的长袍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看起来就像一位慈祥的长辈被晚辈的一句童言无忌逗得忍俊不禁。

“丹霞宗江氏？”他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语气里的嘲讽浓得化不开，“就是那个八百年前被玄天宗灭了满门、连山门都被烧成白地的丹霞宗？小朋友，你编个谎也要编得像样一点。江氏一族的血脉八百年前就断了——我玄天宗的执法堂当年清点过尸体，三十七口嫡系，一个不少，全部伏诛。你现在跳出来说你是江氏后人，是觉得我老糊涂了，还是觉得当年执法堂的人都是瞎子？”

江小寒脸上的笑容没变，但他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三十七口嫡系，全部伏诛——这句话从何长老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旧档案。但江小寒知道那三十七口人每一个的名字。他师父江晚照在临死前的那天晚上，用最后一口真气把江氏族谱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念了一遍，从第一代宗主江守一到最后一任族长，三十七个名字，一个都没落下。念完之后他吐了一大口血，对江小寒说：“记住了，这些都是你的亲人。不用替他们报仇，但别忘了他们。”

他当然忘不了。

“何长老，”江小寒将旧铁剑往地上一插，剑尖没入青石三寸，朱雀真火顺着剑身蔓延到地面，在他脚下烧出一圈赤红色的火环，“你信不信我是江氏后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身后这座山，这座山上的每一个人，你一个都动不了。”

何长老的笑容淡了几分。他能感觉到江小寒周身那股火焰的温度——那不是普通的灵火，是朱雀真火，万年前上古神兽的本命火焰。一个筑基初期的小子当然不可能靠自己的修为掌握这种级别的火焰，唯一的解释是他体内封印着朱雀的力量。而这种力量，恰好与玄天宗禁地中那颗魔神心脏碎片同源——都是万年前神魔大战的遗物。

如果能把这小子活着抓回去，不但能拷问出苍梧秘境中那颗心脏碎片的下落，还能将他体内的朱雀真火一并提炼出来。这份功劳，足够他在玄天宗连升三级。

“既然你非要趟这趟浑水——”何长老右手一翻，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从虚空中浮现，落在他的掌心。剑身细长，薄如蝉翼，剑格处嵌着一颗拇指大的银色晶石，晶石内部有一团银白色的电弧在不断跳动。剑一出鞘，方圆数十丈内的空气都变得干燥刺鼻，所有人皮肤上都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是高浓度雷系灵力外泄的征兆。

“那就不用走了。”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何长老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不是瞬移，不是隐身，而是纯粹的速度——快到在场所有人中只有江小寒额头上的朱雀印记捕捉到了他的移动轨迹。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在空气中拉出长长的残影，从山门外直刺江小寒的咽喉，剑未至，凛冽的剑意已经在他喉咙上刺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江小寒来不及拔剑格挡——他的战斗经验远不如师碧落和裴渊，面对元婴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身体的本能反应根本跟不上。但他有比本能更快的东西。

朱雀真火印记在他额头上猛然大亮，一股古老而炽热的意识瞬间接管了他的身体。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喷出一道赤红色的火墙，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面高达三丈的火焰屏障。火墙成型的时间精确到了毫厘——何长老的银白剑光撞上火墙的瞬间，两股力量发生了剧烈的爆炸，赤红与银白的光芒互相吞噬，冲击波将山门两侧的石柱震出了无数裂纹。

何长老一剑被挡，身形在半空中强行折返，稳稳地落在山门外的石阶上，脸上的从容已经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剑尖上沾了一小簇朱雀真火，正在疯狂地侵蚀剑身上的雷系灵力，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他冷哼一声，银白电弧猛然爆发，将那一小簇火焰震散，但剑尖上的银色光泽已经暗淡了几分。

“朱雀的印记，”何长老眯起眼睛，“看来苍梧秘境里的那只老鸟给了你不少好东西。不过小朋友，朱雀真火再强，也需要灵力来催动。你一个筑基初期的灵力储备，能撑多久？”

他说得没错。江小寒能清楚地感觉到，刚才那道火墙消耗了他近三分之一的灵力。朱雀真火印记确实强大，但它的消耗也同样惊人——筑基期的丹田就像一个小池塘，而朱雀真火是一条大江，池塘再满也经不起大江的抽取。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最多再用两次朱雀真火，他的灵力就会彻底枯竭。三次机会用完，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但问题是——他从来就没打算靠自己打赢这一仗。

“谁说我是一个人在打？”

江小寒咧嘴一笑，从腰间摘下一个破旧的储物袋，往空中一抛。储物袋的口子大开，里面密密麻麻地飞出数百颗丹药——不是培元丹，而是一种通体赤红、表面布满裂纹的丹药，每一颗都散发着极不稳定的灵力波动。这些丹药飞向山门外的玄天宗弟子，在半空中同时裂开，炸出铺天盖地的赤红色烟雾。

何长老脸色骤变：“赤磷丹？！这小子是个丹师！屏住呼吸！这烟有毒——”

但已经晚了。赤红色的烟雾瞬间吞没了六合困杀阵的阵型范围，玄天宗弟子们纷纷捂住口鼻，但赤磷丹的毒烟不是通过呼吸道侵入的——它通过皮肤渗透。烟雾沾染到皮肤上，立刻引发剧烈的灼烧感，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弟子们惨叫着后退，六合困杀阵的阵型彻底崩溃，银白色的剑网在空中抽搐了几下，然后化作光点消散在烟雾中。

秦望山看得目瞪口呆。赤磷丹是一种低阶毒丹，丹方简单，成本低廉，但威力有限——单个使用连筑基期修士都毒不死，所以在修仙界一直被认为是一种不入流的丹药，没人会大量炼制。但江小寒刚才那一把撒出去的不是十几颗、几十颗，而是几百颗。他一个人炼了几百颗赤磷丹——这种无聊到令人发指的事情，全天下恐怕只有这个被师碧落评价为“炼丹炸炉也能乐呵呵继续傻笑”的少年干得出来。

“抓住他！”何长老一边驱散烟雾一边厉声喝道。但他身后的弟子们已经乱成一团，别说抓人了，连站稳都困难。而江小寒本人呢？他早在撒出赤磷丹的瞬间就一把抓住苏云璟的胳膊，拽着他蹿回了护山大阵内侧，速度快得像是提前演练了无数遍。

“你哪来那么多赤磷丹？”苏云璟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闭关筑基的时候顺便炼的。”江小寒一边喘气一边从储物袋里又掏出一个布袋，往苏云璟手里一塞，“拿着，还有八百颗。”

“八百颗？！”

“碧落姑娘走之前留了张纸条让我‘多准备点防身的东西’，我看赤磷丹的材料最便宜，就多炼了点。”江小寒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苏云璟捧着那袋沉甸甸的赤磷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是他在苍梧宗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他把布袋收进怀中，拔出青色飞剑，站到了江小寒身侧。

“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

护山大阵外侧，何长老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六合困杀阵被破，弟子们被赤磷丹的毒烟逼退，他这个元婴后期的大修士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筑基初期的小子耍了一道——这件事传出去，他在玄天宗的脸面就算是丢尽了。他不再留手，双手握住银白长剑，剑身上的银色电弧猛然暴涨到手臂粗细，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他将长剑高高举起，剑尖对准天空，一道粗壮的银色雷电从剑尖冲天而起，刺入云层之中。天色骤变——原本被夕阳染成金红的晚霞被一片厚重的乌云吞没，云层中银蛇乱舞，雷声滚滚，方圆数十里内的天地灵气都在朝这个方向疯狂汇聚。

“能逼我用出这招，”何长老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阴沉，“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秦望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认出了这一招——九天神雷诀，玄天宗的镇宗绝学之一。这一招至少需要元婴后期的修为才能施展，引天地雷霆为己用，威力足以一击摧毁一座小山。苍梧宗的护山大阵虽然在秦望山和众长老的灵力灌注下修复了大部分损伤，但面对九天神雷诀这种级别的攻击，能撑住一击已经是奇迹，绝不可能撑住第二击。

“所有弟子退入内殿！开启地下避难阵法！”秦望山厉声下令，同时将苍梧剑插入地面，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护山大阵之中。青色的光罩再次变厚、变亮，发出嗡嗡的震鸣声。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只是垂死挣扎。

江小寒没有退。他站在护山大阵内侧，抬头望着云层中那道越来越亮的银色雷柱，额头上的朱雀真火印记剧烈跳动着，像是在回应某种来自远古的召唤。他体内的灵力还剩不到一半，最多只能再催动一次朱雀真火。一次机会，能做什么？

“小黑，”他忽然开口，低头看着肩头的乌龟，“准备第二道。”

乌龟发出一声低沉的“咕”，龟甲上的九道金纹全部亮起，一道古老而厚重的气息从它体内弥漫开来。它转过脑袋，小眼睛直直地盯着云层中那道即将落下的天雷，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做着某种计算。

“苏兄，”江小寒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等我挡下这一击之后，何长老会有一个短暂的灵力真空期——大概三息左右。届时我会把朱雀真火印记的第二道力量灌入旧铁剑里，你来御剑。你的御剑术比我精准得多，我打不中要害，但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