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走后第三天,江小寒也走了。
他的筑基瓶颈卡得比预想中更顽固。朱雀真火印记将他的修为推到了炼气期大圆满的顶峰,丹田中的灵力已经浓郁到近乎液化,但那一层薄薄的屏障就是捅不破。他闭关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眼眶发青,头发乱得像鸡窝,对师碧落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感觉自己像一壶烧不开的水”。
“苍梧宗的灵气浓度不够。”师碧落只看了一眼他的状态就下了判断,“你现在的情况不是灵力不足,是灵力品质不够。炼气期到筑基期的跨越不仅仅是量的积累,需要一丝更高品质的灵力作为引子来触发质变。朱雀真火印记可以给你提供那丝高品质灵力,但前提是你必须在一个灵气足够浓郁的环境中闭关,让真火印记充分激活。”
江小寒挠了挠头,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师父以前跟我说过,青州城外往东三百里,有座野山叫落霞岭。山里有一处野灵泉,灵气浓度是外面的三四倍。他当年就是在那里筑基的。”
“那你还等什么?”
“我这不是……有点舍不得嘛。”江小寒咧嘴一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丝不好意思。他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刚交到的朋友,还没处够呢就要分开。”
师碧落看着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自己离开故乡去昆仑山的那一天。她站在村口的竹林边,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姐姐靠在门框上抹眼泪,她却没有哭。不是不伤心,而是她知道,修仙这条路本就是一条不断告别的路。告别故乡,告别亲人,告别师门,最后告别自己的凡胎□□。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告别,但此刻面对这个认识不过一个月的少年,她发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轻轻地动了一下。
“又不是生离死别,”她把那点波动压下去,语气平淡地说,“筑基了就回来,你还欠我一颗五灵归元丹。”
“对对对!差点忘了!”江小寒一拍脑门,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塞到她手里,“这是我这几天炼的培元丹,品质一般,但数量管够。你先用着,等我筑基回来,一定给你炼一颗最好的五灵归元丹。”
师碧落打开布袋看了一眼——里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丹药,少说有三五十颗。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成色均匀,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培元丹,但丹药表面那层淡淡的丹纹说明炼制者的手法已经相当纯熟。一个炸炉炸了十几次都炼不出一炉培元丹的少年,在秘境里走了一趟,挨了几顿打,回来就能炼出带丹纹的丹药了。挨打果然是最好的老师。
“你炼这么多,自己留了吗?”
“留了留了,”江小寒拍了拍储物袋,忽然想起什么,把肩头的乌龟摘下来,郑重地捧到她面前,“碧落姑娘,小黑借给你。它能感应到灵力波动和危险气息,万一苍梧宗出什么事,它能提前预警。反正我去筑基带着它也没用,它除了吃灵石就是睡觉。”
乌龟慢吞吞地从壳里探出脑袋,看看江小寒,又看看师碧落,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一声低沉的“咕”。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又要把我丢给别人”的幽怨,但它的四只爪子已经主动朝师碧落的方向伸了过去,出卖了它的真实想法。
“它好像挺乐意的。”师碧落接过乌龟,放在自己肩头。乌龟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头靠在她脖子的衣领上,缩回壳里,不到三息就发出了细微的呼噜声。芦花鸡蹲在她另一边肩头,低头瞥了乌龟一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江小寒站在院门口,背着那把旧铁剑,腰间挂着师父留给他的旧储物袋,依然是那副穷酸落魄的模样。但他的眼神和一个月前在山门前排队时已经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野心,不是欲望,而是一种被点燃了的、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的笃定。
“那我走了。”他朝师碧落挥了挥手,走出几步又回头,嘴角挂着他标志性的痞笑,“碧落姑娘,等我回来的时候,说不定修为就超过你了。”
“那你加油。”师碧落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瞬。
江小寒嘿嘿一笑,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把旧铁剑在腰间一晃一晃的,剑柄上师父缠的旧麻绳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芦花鸡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忽然感慨了一句:“这小子走了,怪冷清的。”
乌龟从壳里探出头,发出一声赞同的“咕”。
师碧落没有接话。她把院门关上,转身走进静室,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了那枚铜牌。
裴渊说得没错,这枚铜牌绝不简单。三天来她一直在研究上面的符文,越研究越觉得心惊。铜牌正面的符文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封印文字,笔画结构与苍梧地宫中的封印阵法同源,但更加古老、更加复杂。背面的图案则是一幅不完整的地图——几道弯曲的线条似乎是山川河流的走向,一个三角形的标记落在地图的一角,旁边刻着三个米粒大小的古篆字。但由于铜牌磨损严重,三角形标记下方最关键的地名部分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第一个字的偏旁是一个“水”部。
“水部开头的地名,九州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芦花鸡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也犯了难。
“缩小范围。”师碧落取出裴渊留下的那张九州地图,在桌面上摊开,将铜牌上的山川河流走向与地图逐一比对。三百年的阅历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数据库——她走过九州大部分地方,对各地的山川地理了然于胸。比对了一炷香的时间,她的手指落在了地图的东北角。
“这里的山脉走向和铜牌上的线条基本吻合。三座山,两条河,中间一个盆地。”她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线条缓缓移动,“但这个区域在九州现有的地图上标注得很模糊——不是画得不好,而是这个地方本来就没有被详细勘探过。因为这片区域的中心地带终年被浓雾笼罩,飞剑飞不过去,神识穿不透,修士进去之后十有八九会迷路转回来。久而久之,各大宗门就把这片区域划成了空白区,懒得再派人去勘探了。”
“迷雾禁区?”芦花鸡的鸡冠子忽然竖了起来,豆子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主人,你说的这个地方——本尊好像去过。不是这一世,是很久很久以前,万年前的时候。那个时候这片区域不叫迷雾禁区,它有一个更古老的名字,叫玄冥泽。”
“玄冥泽?”
“对,北天玄冥——本尊的封号就是从这片地方来的。”芦花鸡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遥远,像是在翻阅一本尘封了太久的古籍,“玄冥泽是上古时期北方最大的一片灵泽,水灵力极为充沛,据说泽底有一条直通九幽的灵脉。本尊当年就是在玄冥泽中诞生、修炼、最终被封为北天护法的。如果铜牌上的地图真的指向玄冥泽,那事情就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因为玄冥泽不只是一片灵泽,它还是戮天神尊当年的行宫所在地。”
师碧落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她抬起头,和芦花鸡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同一种判断。
戮天神尊的行宫。九颗魔神心脏的封印地互相独立、互不相通,但有一个地方一定保存着所有封印地的完整记录——那就是戮天神尊本人的居所。如果玄冥泽的行宫没有被万年前的大战完全摧毁,如果里面还残留着任何关于封印地的记录,那么他们就有机会找到全部九颗心脏的位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大海捞针。
“铜牌背面这个三角形标记,”师碧落翻过铜牌,指着那个模糊的地名,“如果是玄冥泽的具体位置标记,那这个水部开头的字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