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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第1页）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南商界暗流涌动。

顾锦朝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商业手腕和耐心。她身在京城内宅，却通过无数封加密的信件和纪家可靠的管事，悄无声息地操控着江南的局势。几家大商贾默契配合，生丝的价格一日三涨。

永昌商号的大掌柜钱茂果然红了眼。首辅那边催逼银子催得紧，钱茂眼看着生丝价格飙升，以为奇货可居，不仅抵押了京城的十几处旺铺，还向大通钱庄借了高达五十万两的印子钱，疯狂扫荡市面上的货物。

当最后一船高价生丝运抵京城通州码头，填满了永昌商号的十二个大库房时，钱茂正做着一本万利的美梦，却不知自己已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动手的那天，是个阴雨绵绵的清晨。

没有缇骑四出，也没有刑部的海捕文书。只有顺天府的一名推官，带着几十个五城兵马司的巡街衙役，打着哈欠，冒着小雨，慢吞吞地来到了永昌商号位于通州的库房前。

“推官老爷，您这是……”钱茂听到消息赶来，连忙赔着笑脸，宽大的袖口里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张银票。

推官却板着脸，并没有接那张银票，只是公事公办地拱了拱手：“钱掌柜，对不住了。昨夜五城兵马司接到密报，说有一批南边来的江洋大盗，将劫掠的官银和违禁的私盐，夹带在生丝商船里运进了京城。有人亲眼看见那批货进了你们永昌商号的库房。”

钱茂心里“咯噔”一下，勉强笑道：“大人说笑了，我们可是正经的买卖人……”

“正经不正经的，查过了才知道。”推官手一挥，冷冷道，“顺天府尹大人有令，事关官银与私盐，为防贼人销毁罪证，永昌商号名下所有库房即刻贴封条。待衙门将这十二个库房里的几十万斤生丝一寸寸核验清楚，若无问题，自然会还你们清白。来人，贴封条！”

“这……这使不得啊！”钱茂大惊失色，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生丝最怕潮湿，如今正值阴雨连绵的黄梅天，库房被封死不能通风，用不了一个月，那些名贵的生丝就会发霉变质，成了一堆废品！更要命的是，钱庄的印子钱下个月就要结息，织造局的采买也就这几天的事，库房被封，他拿什么去交割？拿什么去还钱？

“推官大人，通融通融！我们上头可是……”钱茂急得想搬出傅海廉的牌子。

推官却冷冷地打断了他：“钱掌柜慎言！顺天府办案，查的是走私违禁，难道钱掌柜想说，包庇大盗的是哪位朝廷命官不成？”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钱茂顿时哑了火。他绝望地看着衙役们将交叉的白色封条贴在厚重的库门上，双腿一软，瘫坐在了泥泞的地里。

消息传到内阁值房时，傅海廉正端着景德镇的御窑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今年的新茶。

听完心腹幕僚的密报，傅海廉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洒在了他青色的绯袍上。

“顺天府？五城兵马司？查私盐？”傅海廉怒极反笑，苍老的眼中迸射出毒蛇般的阴鸷，“好一个陈彦允！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幕僚压低声音，焦急地问：“阁老，永昌商号那边压了近百万两的本钱，若是库房真被封上十天半个月，钱庄催债，商铺挤兑，永昌可就彻底垮了！那可是咱们明年京察的底气啊！您看，要不要给顺天府尹递个话，让他撤了封条？”

“蠢货！”傅海廉将茶盏重重地磕在桌案上，压低声音怒喝，“你以为陈彦允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是为了查区区一个永昌商号吗？他是挖好了坑，等着老夫自己跳进去！”

傅海廉站起身，在值房内烦躁地踱步，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顺天府查的是走私私盐的常规案子，手续合理合规。他堂堂当朝首辅，若是因为一个商贾的库房被封，就急吼吼地出面干预顺天府办案，不仅会立刻暴露他与永昌商号的关系，更会给陈彦允留下干预司法、与民争利的把柄。一旦被陈彦允在朝堂上参一本，引得皇上疑心，那才叫因小失大！

“陈彦允啊陈彦允，你算准了老夫不敢声张，算准了老夫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笔银子打水漂！”傅海廉死死捏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残酷的决绝。

“传话给底下的人，从即刻起，切断与永昌商号、与钱茂的一切联系。抹平所有往来的账目和信件。”傅海廉的声音冷如寒冰，“至于钱茂……他借了那么多印子钱还不顺，若是被地下钱庄的打手逼债，不慎‘投河自尽’，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幕僚心头一颤，知道阁老这是要彻底断尾求生了。百万两白银的心血，就这样被陈家兵不血刃地化为乌有。

“是，学生这就去办。”

不出五日，京城商界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曾经风光无限的永昌商号因为库房被查封，资金链彻底断裂。大通钱庄上门逼债，其他被拖欠了货款的小商户也纷纷围堵在永昌商号的门口。大掌柜钱茂在一天夜里，离奇地失足落入护城河中，溺水身亡。

顺天府经过了长达半个月的“细致排查”，终于宣布库房内未发现私盐，准许解封。但此时，那些高价收购来的生丝由于保存不当，已有大半生了霉斑，一文不值。剩下的好丝，也被钱庄强行拉走抵债。

偌大的永昌商号，轰然倒塌，被各大债主瓜分得一干二净。

而在这场风波中，首辅傅海廉自始至终没有露过一次面，仿佛永昌商号的覆灭与他毫无瓜葛。但在随后的朝会上，百官们都敏锐地察觉到，往日里意气风发的首辅大人，似乎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原本在六部中安插亲信的动作，也因缺乏“底气”而被迫停滞。

夜幕降临，陈彦允带着一身清爽的夜风回到内室。他在外间净了手，换下了沉重的绯色官服，这才挑开竹帘走进里间。

顾锦朝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轻轻逗弄着怀里的长锁。小家伙咯咯地笑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母亲垂落的发丝。

看到陈彦允进来，顾锦朝眉眼弯弯，笑容如春水般温柔：“三爷回来了。今日朝堂上可还安宁？”

“安宁得很。”陈彦允走到榻边坐下，顺手接过儿子，将小家伙稳稳地托在臂弯里。他低头看着儿子，冷硬的面庞化作一片化不开的柔情，“傅海廉今日在内阁议事时，破天荒地没有吭声。他如今元气大伤，钱袋子瘪了，自然要蛰伏一段时日，夹着尾巴做人了。”

顾锦朝轻笑出声，将头轻轻靠在陈彦允宽阔的肩膀上：“这便是所谓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吧。三爷这招顺水推舟，可是让首辅大人吃了个闷亏。”

“这哪里是我的功劳，分明是夫人运筹帷幄，在商场上将他们逼入了绝境。我不过是去顺天府喝了杯茶，随口提点了一句查走私罢了。”陈彦允空出一只手，揽住妻子纤细的腰肢，目光中满是深情与赞叹，“经此一役，傅海廉要想在明年的京察中兴风作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顾锦朝靠着他温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我不管什么朝堂大事，也不懂那些家国天下。我只知道，谁若想对您不利，想破坏咱们的安稳，我便绝不让他好过。”

陈彦允听得心下妥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深深的一吻，声音低哑而坚定：“放心，有我在一日，定护你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