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奶奶的味道。
这个时候天已经有些阴下来了。
我从旁边水果店的后门叼过来一个纸箱子,把那个箱子使劲地拖到屋檐底下,用鼻子翻个个儿,开口朝下倒扣出一个我们能挤进去的三角空间。
白夏温先钻了进去,尾巴收在脚边,身体蜷成个柔软的弧形。大酱也拱进去缩成一个小小的团。
我蹲在中间,额头刚好可以顶着箱顶。
雨水落在上面,纸板很快塌下来一小块。
尾巴上的白尖左右摇摆着。我低头看白夏温,舌头讨好而期待地耷拉在外面。
白夏温用眼角的翡翠绿色扫到我了,但只有一眼,又移开了,用舌头去卷他搭在嘴边的前爪,一下一下舔舐着。
我摇尾巴的速度慢了一点,但他舔着肉垫的动作一顿看向我,问“干嘛”。
于是我重新摇起来,尾根带着整个后半肌肉啪啪地打在纸箱上。
“白夏温,白夏温的肉垫湿漉漉,亮晶晶,是粉色。白夏温我现在找纸箱子比以前快了,以前在小区的那个防空洞,下雨了来不及回家我们躲在一起。”
“那天是因为五分钟前说了个笑话,谁知道你十分钟后在大马路上突然大笑然后摔进水塘啊。害我爹地从加拿大带回来的衣服都脏了……”
“所以懵九把自己很暖和里面有毛毛的外套给白夏温了,白夏温穿了好久,白夏温喜欢灰色的毛毛外套吧。”
“舌头一直在人耳边哈哧哈哧干嘛。吵死了。”
“我没有哈哧白夏温我没有,我没有对吧大酱!”
“……我?嗯,我以前不是奶奶的狗。”
“咦懵九问了这个吗。”
白夏温睁开一只眼看他。
大酱望着马路,下巴搁在爪子上:“以前他们叫我肉桂,小黑,小狗,那时候我还跟着妈妈在宠物店,白天会在街边,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待在一个方方的白色栅栏里,姐姐和哥哥在叫,所以我也挤过去跟着一起叫。”
“后来有一天,有个小男孩指着我们说他想养条狗,同学们都有说他一定会把小狗照顾好的,喂饭,遛遛,教着上厕所,他想选一只安静点的狗。然后我就被带回家了。”
“但我不安静,在我想妈妈和姐姐的时候,在房间里突然有很大动静的时候,我就会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地方叫。”
“因为家里大部分时候只有我在,有时那些动静太大了,我只能咬着毯子躲在角落里。可那声音各种各样,当我习惯了一种,觉得它不再会伤害我了,过几天就又出现了新的声音。”
“害怕了不能躲进妈妈肚子底下,害怕了没有角落藏,声音也不会停下,所以我害怕了就叫,孤单了就叫,叫着叫着他们就会大声地对我说话。”
“可是打我也好,骂我踢我一脚也好,我就是不想自己一个待着。”
“所以后来,他们就不喜欢我了,会用力地拽我的尾巴,从后面把我提起来,因为他们更喜欢家里那只新来的安静的兔子。可那样好疼。”
“有次我的尾巴出血了,血蹭到他手上。他说是因为我咬他,可我一直躲在沙发底下。他们说小孩子害怕血。”背轻轻地起伏了一下,“然后……然后他们就把我送给了奶奶。”
大酱又向里蜷缩了一点,声音从爪子肚子之间闷闷地传出来:
“我听见了的,他们说奶奶的病治不好,会一点一点的忘记很多事。”
“当我发现奶奶开始记不住回家的路,忘记正在烧水,忘记遛遛的时候那些我们最爱去的地方,我提醒她,咬着她的裤脚过去,咬着拐杖给她。但奶奶还是想不起很多很多来了。”
他开始哭。
“她,她也会想不起大酱吗……”
“有一天,她也会像忘记今天要遛遛一样,把大酱也忘记吗?”
一条奶沫般金黄黄,松软软的虎斑纹尾巴抬起来,落下去,盖在他耳朵和头顶之间发旋处。
雨打在尾巴的毛发上。也没有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