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越升越高,炽烈日光铺满连绵黄土坡,晨间微凉地气尽数散尽,四下漫开扑面燥热。众人挥动镢头劳作,干硬黄土层层翻起,细土随风轻扬,满眼皆是陕北大地浑厚沉实的土腥气息。
经过前日全力开荒破土,如今众人不再一味蛮力刨荒,劳作重心已然转变。大家合力将翻掘过的板结黄土捣碎碾细,剔除土中深埋的老根顽石,顺着塬坡地势顺势起垄分畦,依照陕北干旱气候,挖出浅浅蓄水沟,又在坡边垒起低矮土埂,防风固土,留存雨水,处处皆是贴合当地水土的务实心思。
昔日乱石遍布、蒿草丛生的荒土坡,渐渐被打理得规整有序,一方方菜畦排布错落,已然初具耕种模样。有人把收割的枯蒿、荆条捆扎整齐收好,留作日常烧火之用,半分物资都不肯轻易浪费,边区日子清苦,人人都深谙勤俭度日的道理。
歇晌的声响顺着沟壑传开,众人纷纷停手歇息,揉着酸胀腰腿,寻向阳背风的土崖处静坐休整。连日下地劳作,众人皆是满身疲惫,却无一人面露怨言。
老班长缓步走到我身前,递来一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沟湾积攒的凉清水,带着淡淡土味,朴实解渴。“小同志,连着几日忙活整地,你能坚持下来着实难得,歇歇缓一缓吧。”
我双手接过饮下,清冽凉水带着一丝土腥味,抚平了满身燥热,连日劳作积攒的倦意也舒缓不少。
崖下众人围坐闲谈,话题已然脱离开荒出力,尽数围着春耕耕种说起。大伙聚在一起商议时节气候,细数陕北山野里最耐贫瘠、易成活的作物,敲定了苦菜、灰菜、野苜蓿与耐旱蔓菁几样品类。
众人心中都清楚,边区常年缺粮少菜,不少战友长期膳食单一,身子亏虚,入夜视物昏花,皆是缺乏滋养所致。如今费心修整出这片田地,不为丰获盈余,只求种出些许野菜粗粮,稍稍补足身子,稳住气力坚守阵地。
队伍之中从无身份高下之分,但凡得空,首长与干部也会前来一同平整田地、规划畦垄,脱下制式外衣便同普通战士一般踏实肯干,同吃粗食,共守黄土,平易之风深入人心。
短暂休憩过后,众人再度起身忙碌,细心把畦田修整得更为平整细密,仔细排查土层深处残存碎石,只为日后菜种落土能够顺利扎根。人人心里都清楚,土地已然备好,只待适宜时日,便能撒下来之不易的种子。
我握着旧镢站在田垄之间,心境早已和初来此地时截然不同。前几日里我初入荒地,满是筋骨劳累与手足无措,一心只学着出力干活;而当下我早已褪去青涩笨拙,看懂了众人整地修渠的用心,读懂了这片田地背后藏着的生存希冀。
我身为跨越时代而来的旁观者,心中感慨愈发浓烈。回望现世人间,物资充盈富足,衣食唾手可得,各式蔬果佳肴琳琅满目,世人轻易便能拥有万般好物,却大多肆意挥霍,不懂珍惜。日子过得富足安逸,人心反倒愈发浮躁焦虑,被欲望裹挟,终日郁郁难安,很难寻得发自内心的知足与欢喜。
可身处这战火纷飞的延安岁月,众人身居黄土窑洞,日日粗茶淡饭,饮水皆是积攒的沟中积水,衣食住行样样简陋拮据,物质条件贫瘠到了极致。可所有人心中有信仰,眼底有期盼,彼此同心相依,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哪怕一日三餐清淡寡味,每日辛劳奔波,内心依旧安稳充实,知足坦荡,简简单单便满心欢喜。
我愈发明白,人心的富足从来无关物质厚薄。盛世丰饶易寻内心安宁难得,乱世清苦却能守得本心澄澈。我早已笃定历史前行的方向,深知革命终会迎来胜利,我奔赴而来,从不是为了求生度日,而是亲身体悟这份扎根黄土、自力更生的赤诚精神。
待到整片坡地全部修整完毕,夕阳也缓缓沉落远山,燥热渐渐褪去,黄土原野吹来微凉晚风。众人细心收好镢头、荆条筐等农具,整齐列队,沿着蜿蜒黄土古道,朝着窑洞营房缓步而归。
行至黄土高坡之下,错落排布的土窑洞映入眼帘,洞口亮起点点昏黄油灯,微弱灯火刺破沉沉暮色,在苍茫山野间漾起暖意,成为乱世之中最安稳的归处。
回到窑洞院落,众人吃过简单的杂粮野菜清汤晚饭,便各自安静休整,有人擦拭农具,有人围坐一同清点珍藏的少许菜种,小心翼翼妥善收好,满心期盼播种之日早日到来。
我独自躺在温热的土炕之上,窗外夜色沉沉,晚风卷着黄土气息漫入屋内,吹散一身疲惫。褪去整日劳作的辛劳,内心一片平和澄澈,过往俗世里的烦忧纠葛,尽数消散在这片厚重的黄土大地之间。
往后时日,不必再执着于开荒破土的辛苦劳作,只需静待适宜天时,同众人一同播下希望种籽,守着一方平整畦田,静待嫩芽破土,静待青蔬满坡。
我守着这片黄土热土,怀揣跨越岁月的笃定之心,在清贫烟火里沉淀自我,在乱世流年里坚守温柔。静静等候田间绿意丛生,等候战火尽数平息,等候山河无恙,家国太平。纵使前路风雨漫漫,我亦心怀安然,静待春种秋收,静待盛世安稳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