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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侧哨卡(第1页)

山坳仓库的入口不是门,是一道被炸开的矿道口。矿道口的岩壁上还残留着帝国矿业局的旧编号牌,编号牌上的字被盐蚀得只剩下“东—03”几个笔画。矿道两侧的支撑木已经朽得发黑,但顶部的岩层还算稳固,碎石落了一地,在矿道口堆成一道半人高的斜坡。斜坡上有新鲜的拖痕——不是扭曲体的,是人类靴底留下的。有人在这几天内进出过这道矿道,靴底的纹路是帝国军靴的标准防滑钉。

卢卡斯蹲在斜坡外侧的灌木丛后面,用弓梢拨开拖痕边缘的碎石。他在碎石缝隙里发现了一小片被踩碎的干苔藓,苔藓断裂面还没完全氧化,说明被踩断的时间不超过一天。“靴印是新的。昨天有人来过。靴底纹路是帝国军靴,但不是边境哨卡的——边境哨卡的军靴磨损集中在脚跟外侧,这双靴子的磨损在前掌。前掌磨损是室内勤务的步态,进出仓库的可能是技术军官。”

蕾欧娜蹲在他旁边,用剑尖比了一下靴印的深度。“技术军官不会一个人来废弃仓库。他的体重偏轻,步幅偏短,说明不是战斗人员。但他身后没有护卫的脚印,也就是说,他是自己走进矿道的。要么他在里面待了很久,要么他根本没出来。”

“如果他在里面待着,感知结界为什么没有报警?”

“两种可能。要么他有权关闭感知结界,要么结界根本就不是用来防人的。”薇尔莉特把魔力光往矿道深处照去。淡蓝光在矿道的黑暗里延伸到大约二十步深处就被一道暗红色的结界挡住了,结界的魔力纹路和扭曲体身上的暗红纹路完全相同,在光触及的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触发。说明这道结界只对扭曲体魔力以外的特定频率做出反应。她收回光,往矿道口侧移了几步,找到一处岩壁豁口让光避开结界直接探测内部。“结界的触发频率是扭曲体的暗红魔力。它不防人,只防扭曲体从里面逃出来。这个仓库不是用来储存实验品的,是用来关实验品的。教会用它关住失控的扭曲体,直到它们被回收或自行崩解。技术军官来这里,要么是回收,要么是清理。”

“如果他在回收,那里面还有没被回收的扭曲体。如果他在清理,那他可能已经死了。”卢卡斯把弓梢收回灌木丛,从箭囊里抽出那支箭头黑铁、箭尾裹着薄雾的破风箭搭在弦上。箭头黑铁,是沙利叶在冰谷村用雾裹过的标记箭。箭尾的薄雾已经干透了大半,但还残留着沙利叶的魔力频率。

“感知结界的魔力来源在矿道二层——龙血魔力容器。容器的频率和被我们之前在沉默冰架下感应到的暗金频率一致,但弱很多,是稀释了几十倍的次级样本。如果我们要进仓库,必须先处理掉容器,否则结界会一直监控所有非龙血频率的魔力波动。一旦容器感知到诺克丝的守护之星魔力频率,就可能触发更高级别的传讯,这会把整个哨卡的中枢防御激活。”

薇尔莉特把掌心魔力光从结界前收回来,起身朝矿道口的侧上方望去。矿道口上方有一道被炸开的通风井,井口的木盖已经烂了,但井壁上的铁爬梯还牢固。“分两路。沙利叶从通风井潜入二层,找到龙血魔力容器并分析它的触发机制。卢卡斯和蕾欧娜走正门,清理矿道一层残余扭曲体。我和玛格丽特在矿道口控制结界——如果容器被触发,我可以第一时间感知到结界的变化。”

“通风井的尺寸容得下我吗?”沙利叶飘到通风井口往下看了一眼。井口很窄,刚好够他的轮廓压缩到最小体积通过。他把黑雾收拢成比拳头还小的一团,边缘银丝紧紧贴在雾核表面,然后往下降了两尺又停住。“井壁上有铁锈。我下去之后如果铁锈弄脏了雾膜——我会自己清理。上次在冰穹空腔出口沾了盐尘,是你帮我挡的光。这次不用挡。我自己能清。如果清不干净再叫你。”

他说完就缩进了通风井,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单独行动都快。卢卡斯转头看着薇尔莉特,眼神里没有担心,只有一种很淡的笑——不是轻佻,是那种看着自己带出来的新人终于能独当一面时的欣慰。然后他把弓梢往矿道口方向点了点。“走吧。你控制结界,我和蕾欧娜清一层。”

矿道一层和他们在废矿坑见到的结构很像——T形主巷,左右分叉。但这里的规模比废矿坑更大,矿道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用铁栅栏封死的凹槽。凹槽里躺着扭曲体,胸口的暗红纹路在休眠状态下一明一灭,呼吸极浅。数量比废矿坑更多——至少十只以上。但分布规律和废矿坑不同:不是按体型排列,是按纹路密度。越靠近主巷入口的扭曲体纹路越稀疏,越往深处的纹路越密集,最深处那几只的暗红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部和手臂。这是按威胁等级分层储存的——教会把最不稳定、最接近失控边缘的实验体锁在最深处。

卢卡斯用弓梢点了一下左侧分叉巷的第一只扭曲体,箭头对准它胸口的纹路汇聚焦点,但没有射。他偏头看了蕾欧娜一眼,用下巴朝右侧分叉巷的方向微微一扬。两人没有说一个字,但蕾欧娜已经握剑走向了右侧。她在走进右侧分叉巷时脚步没有一丝犹豫,剑尖已经从下往上斜挑出了第一道轨迹,剑痕落在最靠近入口那只扭曲体的胸口正中央,贯穿,然后拔出,动作和她在旧驿道松林里劈出的第一剑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没有拖脚。她的右脚落地时诅咒的拖曳感还在,但她迈出去的每一步都比之前更果断。因为这次战斗不是她一个人——她不需要在做决定的同时担心身后没有人。

卢卡斯在她劈出第一剑的同时松开了弓弦。钝头箭把左侧第一只扭曲体的纹路汇聚焦点直接打穿,箭头钝圆而力道精准,扭曲体在凹槽里抽搐了几下就彻底失去了魔力反应。他没有去看蕾欧娜的方向,但他右耳尖在她每一次出剑时都会轻微转动——他在用听觉捕捉她的出剑节奏,确认她每一剑都落在该落的位置。箭矢和剑锋交替着收割矿道两侧的休眠体,从外往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有流畅默契的配合。

矿道二层的结构比一层更复杂。通风井下端不是直接通到二层主室,而是落在一间狭小的设备间里。设备间的铁门锈得只剩一层薄铁皮,门缝里透出极淡的红光——不是扭曲体那种紊乱的暗红,是更稳定、更深沉的暗金色。那道暗金色在黑暗中明灭有规律地闪烁着,每一次明灭都和薇尔莉特在沉默冰架下感应到的心跳节奏相同。

沙利叶从设备间门缝飘进去,看到了那个龙血魔力容器。那是一个被铁架固定在矿道中央的球形容器,体积不大,大约能容纳一个人的血量。容器外壳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的排布方式和废矿坑传输装置完全一致,但这里的符文更密更复杂,每道符文都带着极细的微光。容器底部连着一根导管,导管分叉成十几条细管,分别接入凹槽里每只扭曲体的胸口核心。这个容器不只是补给源——还是连接所有扭曲体的中枢。它既负责给扭曲体充能,又负责监控它们的状态。如果容器被直接破坏,所有连接的扭曲体会同时被触发失控。

“不要直接破坏容器。先把连接导管逐根切断,顺序从外层往里。这样做可以骗过容器的触发机制——它会以为扭曲体是依次被敌人单杀的,而不是中枢被毁。等所有连接切断之后,容器就失去了监控对象,到时候再安全销毁。”沙利叶在说出这段分析的同时已经在小心翼翼地用雾膜包裹住最外层第一根导管。他包住导管时保持着雾膜表面平稳得像一层极薄的冰——之前在灰石镇他用这种方式端过陶杯,现在他在用同样的精细度处理人命关天的魔力导管。

一层主巷,卢卡斯的箭囊里只剩两支破风箭和一支钝头箭。他已经把最外面几排扭曲体清理干净了,但最深处那几只高密度扭曲体的纹路太密,钝头箭的贯穿力不够,必须用破风箭。他把弓梢搭在左侧分叉巷的岩壁上,自己靠在岩壁上喘了几口气,朝右侧喊了一声“左边清完了”,然后朝着蕾欧娜的方向补充道:“最后一排最里面那只是指挥单元,纹路汇聚焦点被护盾包着。沙利叶不在,我看不到缺口。你先别动它,等我过来。”

“不用等。”

蕾欧娜把剑从倒数第二只扭曲体胸口抽出来,没有后退,没有等卢卡斯过来。她右手在剑柄上轻微颤抖——诅咒还在,它没有消失,它正在用最狠的方式阻止她进入战斗状态。但她用左手握住右手腕强行稳住剑尖,朝指挥单元走过去。指挥单元的护盾确实很厚,暗红魔力壳几乎覆盖了整个胸腔,但它在感应到她胸口的徽记——旧帝国骑士长军徽被烧毁后留下的针脚印记——时,护盾表面闪过了极其细微的波动。这道护盾的设计方案出自旧帝国研究院,而旧帝国研究院曾与帝国骑士团共同承担过扭曲体早期防御项目。它对帝国皇室血脉有识别功能——不是攻击,是辨识。它在识别到她曾经的血脉身份时,自动降低了威胁判断。护盾在那一刻打开了一道不到半个巴掌宽的缺口,和她之前在松树上劈出的剑痕宽度完全一致。

“它认出了我。这道护盾的设计里写了我的名字。不——是写了我母亲的名字。旧帝国研究院的护盾系统里录入了皇室血脉。它在让我进去。”蕾欧娜的剑尖已经对准了那道缺口。她的右手仍然在抖,但她没有松开左手对右腕的固定。然后她松开了左手,让右手独自握剑。诅咒在手腕上翻滚,指尖已经发麻到几乎感觉不到剑柄的纹理,但她从下往上斜挑出的剑痕和她在灰石镇劈柴时劈出的第一斧完全重合。剑尖穿过护盾缺口,贯穿指挥单元的核心。扭曲体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僵住,然后轰然倒地。

卢卡斯赶到她身侧时,蕾欧娜已经把剑拔出来了。她站在原地,呼吸很重,但没有弯下腰。“你刚才说不用等。下次再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把她的右臂架到自己肩上,动作和他在灰石镇扶起铁匠哈罗德时一样轻稳,“我会跟你一起进去。不是因为你不强,是因为两个人进去快一点。”

“快多少?”

“快到不用让我在门口等的那几秒里心跳快一拍。”他说完就往矿道外走去,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但他走得很慢,因为她的右腿在战斗后拖曳得比来时更严重了。他没有催她,只是把脚步压到和她同步。

矿道口,薇尔莉特收回抵在结界上的魔力光。她在蕾欧娜劈出那一剑时就感应到了结界的变化,感知结界自行削弱了。她等到最后一只扭曲体的魔力信号在二层中枢里归零,才放下右手转向身边的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在她操控结界时一直持剑警戒矿道口外围,她没有回头看过战斗,但她在听到蕾欧娜劈出最后一剑时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

“剑士在等自己长官出剑时都是这种反应?”薇尔莉特问。

“不是等。是记。”玛格丽特把剑收回来反手插在脚边,“她以前教我们剑法,每一式都要重复上千遍。我们在骑士团训练场上劈剑劈到虎口裂开,她就在场边一站一整天。等我们练完了她挨个帮我们缠绷带。我们问她为什么不去练自己的剑,她说‘看你们练就是我在练’。所以刚才那一剑——她劈了比我劈的次数还要多无数倍,但最后那一下收剑的手法,还是她教我的那个。”

“收剑的手法?”

“对。她教的收剑不是往下甩。是往怀里收,从肩膀外侧贴着手肘划下去。”玛格丽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剑的右手,“这个习惯我改了很多年都没改掉。后来发现她自己也改不掉。”

弹幕在此刻悄然划过第一条。

【1471年:东侧哨卡,诺克丝小队摧毁了帝国中部现存最大规模的强化型扭曲体储备点,击杀了十二只休眠扭曲体,包括一只指挥单元,并成功使龙血容器停止运作。诺克丝与蕾欧娜的配合在此首次呈现——她控制结界压制敌方感知,为蕾欧娜最后一剑清出战场空间。而玛格丽特·维斯在警戒时握剑关节发白,始终没有回头——她仍在用蕾欧娜教她的收剑方式。正史忽略了这一点,但旧帝国骑士团内部简报名单上的最后一名在册副官,正是在这一天用自己的方式找到了自己官复原职的骑士长。】

矿道口外,正午的日头已略微偏西。沙利叶从通风井飘出来,黑雾边缘沾了一层极细的铁矿粉尘,他没有马上清理,而是飘到薇尔莉特面前用一种克制但明显压不住兴奋的语气汇报道:“龙血魔力容器的导管已经全部切断,容器被安全销毁。我在容器的基座底部发现了一份文件——不是教会的,是旧帝国矿业局留下的。文件上写着这座矿坑在封矿之前的最后一批开采记录。记录里有你提到的那个名字:艾达·灰石。她在被捕前曾受雇为矿区记录员,专门负责清点矿工档案。她不是普通矿工——她是档案员。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每一个被关进矿坑的矿工,被俘之前已至少抢出了七份被烧毁的档案。所以教会把她单独关进了深井,不让她再碰到任何纸和笔。他们不是要杀她,是要让她再也不能记任何东西。”

薇尔莉特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取出那截麻绳,用刀尖在麻绳尾端补了一颗很小的星。和她在盐矿坑道铁门上刻的那颗一样,和艾达在深井盐壁上用指甲画的那颗一样,和守墓人在禁书区档案批注下面画的那颗一样。现在麻绳上有两颗星了——一颗给艾达,一颗给那个至今还没有名字的、在深井铁门后觉醒过却没有留下任何记录的人。

矿道口外,东侧哨卡的瞭望塔残骸在午后的薄雾里静默地立着。塔顶的旗杆上已经没有旗了,但旗杆基座被玛格丽特擦得很干净。她在这里等蕾欧娜的时候把废弃哨卡里所有能擦的东西都擦了一遍,因为她是旧帝国骑士团最后一任副官,骑士团教她的第一课不是握剑,是整理装备。她说整理装备是等战斗前最有用的事。

远处帝国官道的方向隐隐传来圣城猎犬的骑兵蹄声,但已经追不上他们了。而更远处,沉默冰架的方向,那道暗金色的光在沉睡中又翻了一个身,它感受到了容器碎裂的魔力波动,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知道有人在用它的血做不该做的事——而那个让它等的人,正在往南越走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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