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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页)

雨丝缠缠绵绵落至黄昏,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江南深秋的夜来得又早又沉,乌云压着树梢,将最后一点天光吞得干净。望亭家家户户亮起昏黄油灯,点点微光透过纸窗漏出来,散在湿漉漉的夜色里。

村长走后,院门口彻底没了人声,只剩风雨簌簌声响。

许晚依旧坐在门槛上,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脊背微躬,一动不动。她仿佛没有察觉身后多了一位陌生房客,也不在意这座空了许久的院落,从此要多一份旁人的气息。半年来,她的日子本就是一潭死水,多一人同住,少一人相伴,于她而言,似乎都无甚区别。

沈知微立在院中,任由微凉秋雨打湿发梢与衣襟。

她没有贸然开口打扰,也没有急于挪动脚步。常年的病痛与独处,让她深谙人与人之间的分寸,更懂得绝境里的沉默最是无需惊扰。眼前的妇人身上裹着厚重的悲恸,那是旁人插不进手、解不开结的执念,是乱世红尘里最沉重的寻常苦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裤管被泥水微微打湿,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熟悉的僵冷酸涩。自空袭过后,这条腿便再也不受全然掌控,久立便会发麻酸痛,像是时刻提醒着她残缺的身躯、破碎的过往。

拐杖稳稳戳在湿软泥土里,是她唯一的支撑,也是她与这片陌生土地,最踏实的联结。片刻后,沈知微才轻缓抬脚,慢慢走向西侧偏屋。

这间偏屋是老式江南农房结构,土墙木梁,屋顶铺着层层青瓦,边角早已朽坏不少。门框是旧木所制,漆面尽数剥落,露出底下深浅斑驳的木纹,推门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沙哑的响动,在寂静雨夜中格外清晰。

屋内常年无人居住,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干涩又沉闷。房间不算狭小,格局却极简到极致。靠窗摆着一张旧木桌,桌角磨损开裂,旁边是一张硬板床,床头立着一只掉漆的旧木箱,便是全部家当。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地,凹凸不平,墙角爬着细碎青苔,潮湿阴冷的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窜。

好在屋顶不漏雨,四面墙壁也算完整,在这乱世之中,能有一方遮风避雨的小小天地,已是难得的安稳。

沈知微放下肩上唯一的布包。她的行李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物、几册随身书籍、一叠小心收好的纸币,便是她逃离上海、斩断过往后,仅剩的全部身家。

屋外雨声未歇,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瓦,错落有声。风从篱笆缝隙钻进来,穿过空荡院落,带来阵阵深秋寒意。

沈知微站在窗边,透过蒙尘的窗纸,望向院中的身影。

许晚终于动了。

她缓缓撑着膝盖起身,动作迟缓僵硬,像是浑身筋骨都生了锈,每动一下都带着滞涩的沉重。久坐的麻木让她身形微晃,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低头抬手,轻轻拍了拍衣摆上的雨渍草屑,动作迟钝,毫无生气。

她没有看西侧偏屋一眼,转身走进正屋。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光影,也隔绝了所有微弱的人间烟火。下一刻,正屋彻底陷入死寂,没有点灯,没有动静,仿佛屋里空无一人。

沈知微静静望着那扇漆黑的木门,心头掠过一丝难言的酸涩。

她忽然懂了,这院子的荒芜从不是砖瓦草木的破败,而是人心的死寂。半年光阴,这间屋子的主人早已把自己困进无边黑夜,不愿见光,不愿出声,更不愿再与这世间产生半分牵连。

入夜之后,气温愈发寒凉。

沈知微关好偏屋木门,从布包里摸出一小截蜡烛和火柴。这是她离开上海时特意带上的物件,乱世行路,灯火最是珍贵。微弱的火柴火苗亮起,轻轻引燃烛芯,一点橘黄微光缓缓绽开,狭小阴冷的屋子,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烛光摇曳,映得墙面光影晃动,明暗交错。

她坐在床沿,轻轻揉捏着右腿膝盖。久立的酸胀感愈发清晰,骨头缝里透着阴寒的钝痛,是阴雨天必然会袭来的旧伤。这种疼痛如影随形,早已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不致命,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残缺,磨平她所有的锐气。

从前她最是不耐隐忍,遇事坦荡磊落,如今却只能学着与疼痛共存,与孤寂为伴。

窗外风雨未停,夜深人静,村落里的人声犬吠尽数消寂,只剩雨落瓦檐的连绵声响。孤灯独影,空屋寒床,身处异乡僻村,四顾无亲无故,心底难免漫上层层空落。

可沈知微并不觉得委屈凄惨。比起城里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流民,比起战火中家破人亡、尸骨无存的百姓,她尚有一屋可居、一床可眠,已是乱世之中莫大的幸运。

她只是莫名想起方才院中的许晚。那个枯寂沉默的妇人,在这样寒凉凄苦的雨夜,守着一间无灯的空屋,一颗枯死的心,该是何等难熬。

一夜浅眠,半梦半醒。

腿骨的隐痛反复纠缠,窗外雨声连绵不绝,让她始终无法沉眠。恍惚间,梦里皆是旧日乱象,空袭的轰鸣、漫天的烟火、孩童的哭声交织重叠,最后定格在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腿之上,惊心动魄,寒意彻骨。

待她再次睁眼时,天已蒙蒙亮。

秋雨终于停了。

破晓的天光稀薄清冷,透过窗纸浅浅映进屋内,驱散了大半夜色阴霾。空气被雨水彻底洗净,湿润清新,混着泥土草木的气息,弥漫在整座院落。远处田畴层层叠叠,笼罩着薄薄晨雾,静谧悠远。

沈知微吹熄残烛,撑着拐杖缓缓起身。一夜休整,腿上痛感稍减,只是依旧无力,每一步都需拐杖稳稳支撑。

她推开偏屋木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清冽干净,吹散了屋内积攒一夜的霉味。院中光景在晨光中清晰展露。

昨日被秋雨打弯的荒草伏在地面,挂满晶莹水珠,青苔湿漉漉地覆在石阶、篱笆之上,绿意暗沉。整座院子依旧荒凉,却因雨停日出,多了几分鲜活的晨气,不再是昨夜那般死寂凄苦。

正屋的门依旧紧闭。

没有开门的动静,没有炊烟升起,院落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想来许晚一夜未眠,或是醒了也不愿起身,依旧困在自己的方寸悲苦里,与世隔绝。

沈知微不愿打扰,便独自留在院中,慢慢收拾散落的枯枝杂草。她自小饱读诗书,习得一身笔墨学问,却从未做过农活粗活。手指纤细干净,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从未沾染过烟火尘土。可乱世磨人,从前的娇养体面,早已在流离途中被尽数磨去。

她弯腰的动作缓慢克制,不敢大幅度牵动右腿,只能一点点捡拾枯枝、清理杂草,将散落的杂物归置整齐。动作生疏却认真,安静地打理着这片即将朝夕相伴的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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