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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页）

望亭的天气向来阴晴难测，前一日还是晚风轻柔、星光疏朗的平和模样，谁也没料到，暮色刚一沉落，整片天空便被厚重翻涌的乌云彻底吞没。

闷热的气息骤然笼罩小院，原本温柔的晚风变得凛冽，卷着山间泥土与草木潮湿的水汽，在院中来回盘旋。梧桐高大的枝叶被狂风掀起，哗哗作响，叶片摩擦的声响带着几分不安的躁动，预示着一场山雨即将倾盆而至。

沈知微吃过简单的晚饭，照旧坐在堂屋靠窗的木桌前整理教案。一盏昏黄老旧的油灯被稳稳放在桌角，暖融融的光晕散开，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她垂着眼，指尖捏着细瘦的毛笔，一笔一画认真誊写明日要教孩子们的生字短句。来到许晚家已有数日，日子过得平静缓慢，白日教书授课，夜里安静独处，可她与许晚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清晰、厚重的生疏。她们客气有礼，相处安静，彼此体谅，却从不会主动越过那条无形的界限。

沈知微向来习惯将自己所有的伤痛死死藏好。右腿早年意外截肢留下的创面，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细密又绵长，夜里时常折磨得她难以安睡。她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脆弱狼狈的模样，夜里上药、处理伤口，她从不假手他人，也坚决不让别人伸手触碰自己残缺的躯体。在她心里，这是独属于自己的伤疤，是不愿展露的狼狈，只能独自硬扛。

窗外风声越来越急，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先是零星几滴，转瞬之间便化作倾盆大雨，噼里啪啦狠狠砸在屋檐与青石板上，溅起冰凉细碎的水花。沉闷的雷声从远山滚滚而来，震得窗纸微微发颤，雨雾弥漫，将整个小院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白日孩子们上课落下的几本练习本，还随意摆放在外廊的石台上。许晚方才忙着收拾晾晒在院里的菜干，一心顾着收拢柴火，一时疏忽，便忘了将这些本子收进屋内。

沈知微望着外头越下越猛烈的雨势，心底微微一动。那些本子上写满了孩子们稚嫩认真的字迹，若是被这场大雨打湿泡烂，实在可惜。

但她不不愿麻烦许晚。两人本就不算亲近，她一直谨记自己寄人篱下的分寸，不想过度依赖、打扰对方。犹豫片刻，沈知微还是起身，打算趁着雨还没有彻底灌进廊下，独自出去将几本作业本收回来。

夜里的小院没有点灯，四下漆黑一片，只有偶尔划破夜空的惨白雷光，能短暂照亮院中湿滑的青石地面。台阶常年被雨水冲刷，本就光滑，此刻被大雨一打，更是滑腻难行。沈知微行动本就比常人滞涩不便，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缓慢谨慎。可山间狂风猛烈，裹挟着冰冷的雨丝迎面扑来，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翻飞，身形骤然一晃。

脚下青石猛地打滑。她来不及稳住重心，踉跄着向前扑了一下，手肘重重磕在坚硬的石阶边缘，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冰冷湿滑的台阶上。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她的衣摆与裤脚，刺骨的寒意顺着布料，一点点钻进骨头深处。没有剧烈的伤口撕裂，只有一瞬间猝不及防的狼狈，手肘处传来闷闷的钝痛，一阵阵泛着酸麻。她下意识蹙起眉峰，指尖攥紧，撑着墙壁想要勉强起身，可脚下湿滑，重心不稳，一时竟怎么都站不起来。

“沈知微？”

一道带着几分急促的女声，从身后的门口传来。许晚听见外头杂乱的脚步声，又捕捉到一声沉闷的磕碰声响，心头莫名一紧，连忙拿起门边一把老旧的竹伞，快步撑伞走了出来。

雨幕朦胧，视线模糊，她一眼便看见坐在湿冷石阶上的人。碍于两人至今尚且生疏的距离，许晚没有只是轻轻的?了一下眼前摔倒的人，又将手中的竹伞稳稳往沈知微那边偏了偏，挡住迎面泼来的冰冷雨丝，微微俯身，语气克制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分寸拿捏得丝毫不越界：“有事吗？地太滑了，夜里怎么出来了？”

沈知微抬眸，长长的睫毛被飞溅的雨丝打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她素来自持骄傲，饱读诗书，习惯了体面端庄，极少在旁人面前展露这般狼狈无助的模样。她快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咬紧下唇，慢慢撑着墙面站起身，指尖悄悄揉了揉磕疼的手肘，声音依旧清淡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没事，不小心滑了一下。想着孩子们的本子在外头，怕被雨泡坏。”

许晚低头看向散落一地的作业本，边角已经被雨水打湿，眉峰轻轻蹙了一下。

“这点事交给我就好。”她语气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雨这么大，夜里视线又差，你腿脚本就不如常人灵便，不该自己出来冒险。”这句话说得直白，却没有指责，只有纯粹的担心。

沈知微指尖微微一顿，垂眸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总不能什么事都麻烦你。”她寄住在这儿，已经处处受照拂，心里本就亏欠，不愿再给许晚增添多余的麻烦。

许晚看着她倔强克制的模样，心里了然。沈知微性子清高要强，不愿轻易欠人情，更不愿示弱。她沉默片刻，弯腰捡起本子，轻声道：“举手之劳。你住在我这里，相互照看，本就是应当的。”

沈知微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站在伞下，任由冰冷的雨丝吹在脚边。

没过多久，两人一前一后，安静地走回堂屋。

屋内昏黄的油灯隔绝了外头呼啸的风雨与寒凉。许晚拿起一旁干净的粗布，细细擦拭作业本上的水渍，又将本子摊开，小心整理平整，动作安静细致，透着一股踏实妥帖的温柔。沈知微垂手站在一旁，微微垂着眼帘，手肘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面上却依旧是清冷自持的模样。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里蔓延。许晚收拾完本子，抬眸看向她被雨水打湿的袖口，又看向她微微泛红的手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磕到了？要不要擦点药，你的腿……没事吧？”

沈知微几乎是下意识摇头，语气淡淡却坚决：“没事，小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