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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工作（第1页）

守灵的那些天，沈岚瘦了一圈。葬礼结束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几乎不出来。窗帘拉着，灯不开，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她不看消息，不接电话，不刷朋友圈。那些红点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她懒得点开。

父亲是在一个傍晚敲的门。沈岚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没有睡着，只是躺着。

“我给你安排了个工作。”父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跑业务，专门跑各个学校的校服。但是你不可以说你是谁，不能说你认识我。”

沈岚靠在床头，没有说话。

“我认识校服厂的老板，她会带着你一起。”父亲顿了顿，“你一直闷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

沈岚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你们不让我出去吗？不是你们说“乖乖待在家里”吗？怎么现在又来指责我不出门？但她没有说出口。那些话在她的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说了一个字：“哦。”

她没有反抗。因为觉得没必要。无所谓。怎么安排，她就怎么做。这是她这一年来的生存法则——不拒绝，不主动，不解释。像一个被输入了程序的机器，输入指令，执行指令，然后等待下一条指令。

“明天就去吧。”父亲把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放在她的书桌上，“我把电话给你，你联系她。”

“知道了。”

第二天，沈岚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打了过去。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洪亮的中年女人，说话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练的语气。她让沈岚直接去厂里找她。厂子在县城东边的工业园区，沈岚开车过去，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外套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四十多岁，短发，化着淡妆，走路带风。她上下打量了沈岚一眼，伸出手：“我姓周，叫我周姐就行。”

“沈岚。”沈岚握住她的手。

“你爸跟我提过你。”周姐松开手，转身往里面走，沈岚跟在后面，“他说你在外面做过培训，还做到挺大的？”

“嗯。”沈岚不想多说。

“那应该会跑业务吧？这行跟培训不太一样，但道理差不多——都是跟人打交道。”

沈岚没有说话。周姐把她带进办公室，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坐下来，翘着腿，开始讲校服业务的门道。沈岚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她没有问工资，周姐也没有提。她就像一个被派来的保镖，跟着，听着，什么都不问。

周姐很健谈，能看得出来是个女强人。她讲自己怎么从一个小小的裁缝铺做起，怎么拿下第一个学校的订单，怎么在三年内把业务做到全县。讲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沈岚很少见过的、对工作的热爱。但沈岚知道，她带自己，看中的只是父亲的人脉。周姐说得冠冕堂皇——“你爸爸很关照我，所以我也想回报他”。但沈岚不傻。在这个小县城里，认识教育局领导的人，比认识一个会做校服的人值钱得多。她带沈岚，不是因为她需要帮手，是因为她需要那条线。而沈岚，只是一个顺便的附赠品。

沈岚懒得说破。没什么意义。

跑业务比沈岚想象的要累得多。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开着周姐的那辆旧SUV，去各个乡镇的中小学。有的学校在山上，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旁边就是悬崖。沈岚握着方向盘，手心出汗，但不敢减速。到了学校，她要去找校长、找总务主任、找班主任，跟她们谈校服的好处——耐磨、透气、价格实惠、统一着装能减少学生之间的攀比。这些话术周姐教过她，她背得滚瓜烂熟。但每次站在对方面前，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做不好自我介绍。因为父亲说过——不能告诉别人你是谁。不能说你认识我。所以每当对方问“你是哪个公司的”“你跟我们周校长熟吗”，沈岚的嘴巴就像被缝上了一样，张不开。她知道那些校长都认识她父亲——整个县的教育系统，谁不认识？但她说出口的，永远是一个含混的、模糊的、让人听了就想挂电话的回答。

周姐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但每次都会把话头接过去。“这是我们公司的业务员小沈，刚从外地回来，对咱们县还不太熟。周校长您多关照。”几句话，四两拨千斤，把沈岚的尴尬圆了过去。

回到车上，周姐看了她一眼。“你好像放不开。跑业务的话，需要胆子大的。”

沈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田野。“是啊，我胆子比较小。”

她不想承认，她是在甩开那些扣在她头上属于父母的光环。那些光环太重了，重到她宁愿什么都不说，宁愿让别人觉得她无能，也不愿意让人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这样不行啊。”周姐发动车子，挂挡，“你总要独立的。”

沈岚沉默了一会儿。“没事，我给你开车，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周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岚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座椅上，不想再谈了。没有谁欠谁。周姐不必对她负责，她也没有非学不可的义务。她不拿薪资，自己谈不出单子就不会有收益。周姐呢？多了个免费司机，没什么不好。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第二天，周姐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沈岚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她吃了快二十分钟。

“小沈，今天我在市里有个很重要的业务要谈。”周姐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种赶时间的急促，“但是乡镇那边有个学校需要售后，你帮我跑一趟可以吗？这次要你自己一个人。”

“没事。”沈岚放下筷子，“我可以的。只是换货而已。”

“行。那回来了我请你吃饭。”

“嗯。”

早上七点，沈岚准时开车到了中和镇中心小学。学校在镇子的东头，门口有两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沈岚把车停在树下，拿着手机拨通了潘校长的电话。

“潘校长您好，我是校服厂的小沈。周姐说今天过来处理一下校服的售后。”

“哦哦，小沈啊。”潘校长的声音很热情，“你直接进来就行，我在办公楼二楼。”

沈岚挂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她走进校门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一个人。没有周姐在旁边接话，没有人替她圆场。她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