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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工作（第2页）

潘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多皱纹。他带着沈岚来到办公楼的一个空置教室，推开门，里面堆满了校服——大箱子小箱子摞在一起，有的拆了封，有的还没拆。

“小沈啊，就麻烦你了。”潘校长指着那堆校服，“有些校服的型号对不上，得换，学生穿不了。”

沈岚走进教室，蹲下来，翻开箱子里的校服看了看。有的太大，有的太小，有的袖口长了，有的肩膀窄了。她拿出笔记本，开始一件一件地登记。什么型号，多少件，要换成什么型号，学生的名字和班级。

“没事的潘校，这都是我该做的。”沈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等会儿您通知各班班主任过来跟我对接就行了。”

“行。”潘校长点了点头，“那你有什么就给我打电话，我安排他们过来。”

“好的。”

一早上，沈岚蹲在那间空置教室里，一件一件地核对校服。班主任们陆续来了，有的带着学生名单，有的直接带着学生。沈岚把新的校服递过去，把旧的收回来，在本子上记下每一笔更换的数量。她蹲得腿麻了，站起来活动一下，然后继续。时间过得很快，快到她来不及抬头看窗外。等她终于把最后一件校服登记完，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

肚子叫了一声。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半。出门太早了，没来得及吃早餐。一整个早上，她只喝了几口水。本来想去学校食堂吃午饭的，但她想了想，还是算了。她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也不想认识。她觉得吃白食不好——这业务不是她谈的，她和谁都不熟，也不想熟。她拿起车钥匙，走出校门，打算去镇上找点东西吃，然后在车上睡会儿，下午再继续忙。

走到车子旁边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打开了支付宝。看了一眼余额。0。2元。两毛钱。

沈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自嘲的、带着点苦涩的笑。别说吃饭了，喝水都喝不起。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座椅放倒，躺了下来。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算了，不吃了。

那天下午是怎么熬过去的，沈岚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她蹲在那间教室里，把一箱一箱的校服从这头搬到那头，从那头搬到这头。她的胃一直在叫，后来不叫了，开始疼。她用拳头抵着胃，蹲在地上，等那阵疼痛过去，然后继续搬。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岚换了鞋，走进客厅。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手里端着一杯茶。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爸。”沈岚站在客厅中央，声音不大，“我不干了。我不适合。”

父亲把茶杯放下。“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沈岚把手插进口袋里，“我挣不到钱。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你以前不是挺能说的？”父亲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在找借口”的审视。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沈岚没有解释更多。以前是以前。以前的她可以在几百人面前演讲不怯场，可以在家长会上和那些难缠的家长周旋，可以在酒桌上把客户哄得服服帖帖。但以前的她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会笑，会大声说话，会在人群中如鱼得水。那个人在某个她说不清楚的时间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就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散开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好像还在找能劝住她的话。

“你再试试。”他说。

“我今天连买水的钱都没有了，爸。”

沈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羞耻，没有委屈，没有那种“你们看我多惨”的控诉。她觉得这都是对她的惩罚——她做错过那么多，所以她没钱她活该。她自己没本事，怪不得任何一个人。

父亲愣了一下。“你怎么没和我说？”

“我欠你们的够多了。”沈岚转过身，“所以没必要说。”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听到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台。然后安静了，大概是关掉了。

她不知道父亲在客厅里坐了多久。

她只知道，快过去了一年，他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了。就像她没有出柜、没有负债之前那样——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偶尔说几句话。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裂隙还在，只是他们都不提。像墙壁上的一道裂缝，用白漆刷了一遍，远远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走近了，那裂缝还在。

过了几天，父亲在饭桌上说了一句：“我会去跟周姐说的。”

“谢谢爸。”沈岚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那天晚上，父亲给她转了钱。不多，够她在家的开销——买菜、加油、偶尔和朋友出去吃顿饭。沈岚看着那笔转账，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她只是点了“收款”，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疫情已经不那么严重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但到了晚上，还是冷清。路灯的光把街道照成暖黄色，一个行人也没有，只有风吹过的时候，地上的落叶打几个旋儿，又落回原地。

沈岚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以前她想去郑州，因为那里有万万。现在万万不在了，郑州对她来说，就只是一个她曾经住过两年的城市。和县城、和都匀、和湖南的那个小城一样，都是她路过的地方。她路过的地方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但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属于她的。

她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青春无敌美少女的群聊，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林悦发了一张她家小孩在院子里玩的照片，叶岚回了一个“好可爱”。沈岚没有回，她把群聊调成了免打扰。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全都翻出来。那些东西太沉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