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给林悦打了电话。
“喂,你睡了吗?”
“没有。”林悦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加完班的那种沙哑,“今天加班,刚到家。”
“车借我一下。”
“你过来拿吧。”林悦没有问为什么,“有什么急事吗?”
“我奶奶去世了。”沈岚的声音很平,“我要回老家,现在很晚了,没车。”
“我跟你一起。”
“不用。”沈岚说,“又不是周末,我自己去就行。”
“好。”林悦没有坚持,“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叫我。”
“行。”
沈岚挂了电话,去林悦家取了车。林悦这两年步步高升,已经是国税局的办公室主任了,工作很忙,沈岚不想麻烦她。她不是一个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哪怕是最好的朋友。她不想让任何人为了她的事耽误自己的时间、打乱自己的节奏。她的麻烦是她的,不是别人的。
回到镇上,天已经快亮了。小镇的街道很窄,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早餐铺亮着灯,白茫茫的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有人在巷口烧纸钱,火光在风中明明灭灭,灰烬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沈岚把车停在巷口,走了进去。那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叔叔阿姨进进出出,有的在帮忙搭灵棚,有的在搬桌椅,有的在折纸钱。有人看到她,走过来说了一句“节哀顺变”。沈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其实她想说“我没感觉”。但她不敢说。大逆不道。她是奶奶的孙女,奶奶去世了,她应该哭,应该伤心,应该茶饭不思,应该夜不能寐。但她没有。她只是觉得——奶奶走了,不用再疼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是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理解。他们只会觉得她冷血。
那些奶奶最宠爱的外孙们都来了。她们从外地赶回来,穿着黑色的衣服,眼睛红红的。她们拉着沈岚的手,说奶奶生前最喜欢什么什么,还来不及做,奶奶就走了。沈岚看着她们的脸,看着她们眼眶里的泪,忽然觉得一切都好假。奶奶病重的时候,除了她,没人来过。那些外孙,一个都没有来过。打电话了吗?也许打过。发微信了吗?也许发过。但没有一个人来过医院。没有一个人端过一碗粥,没有一个人陪过一个夜,没有一个人在那间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坐过超过一小时。现在人死了,她们来了。哭,说舍不得,说还没尽孝。沈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们。成年人的体面,还是要给的。但她心里清楚——活着的时候不来,死了哭有什么用?人死了,哭给谁看呢?
爷爷迷信,请人算了日子,说要守灵一周才能下葬。沈岚觉得好无趣。为什么人死了还要被折腾?连带着活人一起。但她什么也没说。
守灵的头两天,来了很多人。亲戚、邻居、父母的朋友、弟弟的同学。沈岚跪在蒲团上,弟弟跪在她旁边。有人来上香,他们一起磕头。有人来安慰,他们一起点头。姐弟俩很少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香快燃尽了,弟弟去取新香;纸钱烧完了,沈岚去拿新的。谁该磕头了,谁该起身了,一个眼神就知道。
夜深了,那些表妹表弟也去睡了。灵堂里只剩下沈岚和弟弟两个人。供桌上的香燃到了尽头,沈岚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新的香,点燃,插进香炉里。烟雾细细地升起来,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弟弟在旁边折纸钱,把一张一张的黄纸叠成元宝的形状,动作很慢,很认真。
沈岚跪在蒲团上,看着奶奶的遗像。照片是奶奶六十岁那年拍的,头发还没全白,脸上还有肉,笑起来的样子很慈祥。沈岚看着那张照片,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她记忆中的影子。奶奶偏心,她知道。但小时候,奶奶也抱过她,也给她买过糖,也在她发烧的时候摸过她的额头。那些记忆被后来的偏心盖住了,像一床厚被子,压在最底下,翻都翻不出来。
弟弟忽然开口了。“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奶奶偷偷给你塞过钱。”
沈岚愣了一下。她记得。那是她小学毕业那年,奶奶把她叫到房间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两百块钱,塞到她手里,说“别跟你弟说”。那两百块钱她一直没花,夹在一本旧书里,后来书找不到了,钱也找不到了。
“你也记得。”沈岚说。
“嗯。”弟弟把折好的元宝放进纸箱里,“奶奶其实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偏心。”
沈岚没有接话。她看着遗像,奶奶在笑。
香燃尽了一炷,又换上一炷。姐弟俩在灵堂里坐了一整夜,谁也没有再去睡觉。天快亮的时候,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一声,从很远的村子里传过来,像是有人在黑暗的尽头敲着一面看不见的鼓。沈岚偏头看了一眼弟弟,他靠在墙边,眼睛半闭着,手里还捏着一张没折完的黄纸。她没有叫他,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他身上。
累。什么也不想说。
但她知道,这一夜,不是她一个人撑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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