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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29岁生日（第2页）

话题从一开始就说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在家好好表现，然后回去。但每次打电话，万万都会问。问多了，沈岚就开始烦躁。不是对万万烦躁，是对这个局面烦躁。但她不能冲万万发火，也不能冲父母发火，所以她只能沉默。而沉默，让万万觉得她在敷衍。

四月份，奶奶的情况越来越不好。放疗的副作用让她吃不下东西，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沈岚每天喂她吃饭，一勺一勺地，像小时候奶奶喂她那样。奶奶吃不了几口就摇头，说“不吃了，咽不下去”。沈岚端着碗，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喂。

生日临近了。沈岚没跟任何人提。她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别人自己的生日，以前是因为觉得没必要，现在是因为——过生日这件事，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好的回忆。每一段她觉得能长久的关系，都是在生日前后结束的。这个规律从初中延续到现在，从来没有被打破过。她不知道这是诅咒还是巧合，但她已经习惯了。习惯到不过生日，习惯到不期待任何惊喜。

那天，沈岚收到一个快递。很大一个纸箱，抱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看了一眼寄件人信息——郑州，万万的名字。她拆开纸箱，里面是一把雨伞，叠得整整齐齐，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套里。她抽出来，撑开，伞面上印满了蜡笔小新的图案——小白、动感超人、小新的圆脸、妮妮的兔子。花花绿绿的，挤在一起，像一幅热闹的涂鸦。

手机响了。

“收到快递了吗？”万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她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买的？”沈岚把雨伞举起来，对着光看。伞面透光，蜡笔小新的脸在光线下变得半透明，像是在笑。

“是呀。今年不能陪你一起过生日。”万万的声音轻快了一些，“你老不爱打伞，所以我给你买了一把。喜欢吗？”

“当然。”沈岚把雨伞收起来，握在手里，“你也知道我最爱蜡笔小新了。”

“生日快乐。”

沈岚靠在沙发上，把雨伞放在膝盖上。“谢谢。”

她想说“我会好好用的”，想说“等我回去，下雨天我们就一起打这把伞”。但她总觉得万万好像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的那种。她等了片刻，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一轻一重，像潮汐。

“怎么了？”沈岚问。

“没什么。”万万说，“你先忙吧。挂了。”

“好。”

沈岚看着通话结束的页面，停留了片刻，把手机放下。她不知道万万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没问，还是不敢问。

生日那天，沈岚收到了万万的微信。很简短，只有一行字——

我们还是分手吧。我太累了，没有办法再等你了。

沈岚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没有回复。没有伤心。反而有一种终于解脱了的感觉，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绳子突然断了，她整个人软下来，靠在椅背上，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是的，她父母这几个月超强的控制力让她喘不过气来。她要每天耐着性子去安慰万万，去一遍一遍地告诉她“我会回去的”。她扮演着乖女儿，扮演着体贴的对象，扮演着孝顺的孙女。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一句——你累不累。

累。很累。累到不想说话，累到不想解释，累到连分手的消息都懒得回复。她知道她应该挽留，应该打电话过去说“不要分手”，应该买一张机票飞回郑州，抱住万万说“我来了”。但她没有。她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厨房，给奶奶熬粥。小米粥，熬了四十分钟，米粒开花，稠稠的。她盛了一碗，放进保温袋里，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出门的时候，妈妈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她：“去医院？”

“嗯。”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很轻，也很重。

晚上回到家，沈岚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把万万的微信对话框点开。那条消息还在——我们还是分手吧。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发，只是把对话框删了。不是拉黑，不是删除好友，只是把聊天记录清空了。那些晚安、早安、今天吃什么、我在楼下等你——全部清空。好像清空了，就等于没有发生过。

生日就这么过去了。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人在零点的时候跟她说“生日快乐”。她其实很开心没有人提起，因为她怕别人说了“生日快乐”之后，她还要假装很开心地回一句“谢谢”。她装不出来。至少今天装不出来。

看吧，她的生日真的没什么好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