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给了我很多了。”万万的声音小了下去,变成一种近乎气音的低语,“我知道你也没有了。”
“没事的。总会有办法的。”
万万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偶尔的抽噎。沈岚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让她先去洗脸。万万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会儿,然后就安静了。沈岚坐在沙发上,听着洗手间里偶尔传来的擤鼻涕的声音。
然后她开始焦虑。
她没有去问万万那些钱到底还在了哪里。她向来不愿意让感情去掺杂那些她不想有的怀疑——算了,不查了。不查就不会多想,不多想就不会吵架。这个道理她在上一段感情里就学会了。而且,作为万万的伴侣,她确实应该承担这些责任,而不是让她一个人扛着。好吧,很多时候她都是一个人扛着的,但她觉得她能扛得住。
那晚沈岚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万万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把被子卷走一半。沈岚把被子拉回来,帮她掖好被角。她在想该怎么办。信用卡的利息像雪球一样往下滚,这个月填上了,下个月缺口更大。她们两个人的收入加在一起,扣掉房贷、生活费、狗粮猫粮,已经所剩无几。如果再这样下去半年,她们连利息都还不起了。
第二天晚上,吃过饭,沈岚在洗碗。水流哗哗地冲着盘子,她盯着水槽里浮起的泡沫,想了很久。然后她擦干手,走到客厅。
“我想了下。”沈岚在万万旁边坐下来,看着她,“要不然把房卖了吧。现在这个房就是负担。卖了你把账填了,我们再重新开始。否则只会是个恶性循环。”
万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那个眼神沈岚读懂了——不是困惑,是防备。好像在那一刻,她变成了一个贪图她房产的人。沈岚承认,她受伤了。但那个方案确实是那时候的最优选。她想了一整个晚上,翻来覆去地算账——卖房还债,剩下的钱租个小房子,两个人一起重新开始。她不贪图万万的任何一分钱,也不曾想过万一卖房能不能顺便帮她填平她的债务。她只是在算一笔账——怎么样才能让她们活下去。
“不行。”万万的声音很坚决,“那是我最后的念想了。是我所有的希望。我不答应。”
“可是我们还年轻,我们还能奋斗。”沈岚的声音放得很轻,“这样利滚利,什么时候我们才能重新开始?”
“我说不要就不要。我不愿意。”
沈岚沉默了很久。她看着万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商量。她不想吵架。她最不想的就是因为钱的事跟万万吵架。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的没了。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好吧。”她说,“我会再想办法。”
她打开手机,点进了一个她曾经避之不及的软件。网贷。那个红色图标的APP,她以前看到就会滑过去,从来不想多看一眼。那天晚上,她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很久,然后按了下去。额度审核、绑定银行卡、确认借款。每一步都有弹窗提示“请理性消费,按需借款”,她一个一个地点了“确认”。一万块。五秒钟到账。她转给了万万。
“你哪来的那么多钱?”万万看着手机上的到账通知,抬起头。
“没事。”沈岚把手机扣在桌上,“我跟我朋友借的。你先拿着吧。”
她哪里还敢跟朋友借钱?对于叶岚,过去了两个月,她没有跟沈岚提过钱的事。而就目前而言,沈岚确实还还不起她。她只是不想去想,好像不想就没发生过一样——最起码,她能骗过自己。骗自己这件事,她做了十几年,已经很熟练了。
次日上班,沈岚答应了郑主管的请求。
“我想好了。”她站在郑主管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自己的简历——她打印了两份,一份递给他,另一份攥在手里,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我接。”
郑主管看着她,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之类的话,只是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带你去见老总。”
当天他就带着沈岚去了总部。老总姓王,四十多岁,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个楼层都能听到。他翻了翻沈岚的简历,又抬头看了看她,说了一句:“郑主管推荐的人,我放心。”就这样,升职升得莫名其妙。
很多其他站点的同事发来祝贺。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在工作群里弹出来——“沈岚恭喜啊”“这么快就升了,牛逼”“以后多关照啊”。沈岚一条一条地回复,每条都是“谢谢”“运气好”“一起加油”。敷衍但得体。她不想在这个圈子里交朋友,但也知道不能得罪人。那些消息后面,有一些人是真心为她高兴的,有一些只是在试探——这个新升上来的培训主管,好不好说话,能不能打点。沈岚分不清,也不想分。所以她选择一律用同一种语气回复。
“很久没见到升职这么快的人了。”有个站点的负责人私聊她,语气里带着一种酸溜溜的羡慕。
“运气而已。”沈岚打了这四个字,然后锁了屏。
只用了一周,沈岚就适应了所有流程。郑主管把一份一份的文件交给她,每份都标注了“紧急”“重要”“常规”。他把各个站点的联络人微信推给她,备注写了名字和岗位。他把培训材料的电子版拷进她的电脑,文件夹分得清清楚楚。“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他站在她的工位旁边,手指在屏幕上比划,“每个月五号之前要交。”沈岚拿笔在本子上记,没有说“我会了”,只是把他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写下来。
郑主管走的那天,沈岚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走了。”他说。“嗯。”沈岚说。电梯门关上了。她站在电梯口,看着楼层数字从18跳到1,然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办公室。她没有请他吃饭。按道理说,她该请他吃饭表示感谢的。但她没有。不是抠门,是不知道在饭桌上该说什么。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是那些不该说的话——“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怕我做不好”“其实我根本不想接这个位置”。这些话她不会对任何人说,所以她选择不说。
培训主管的实权不小。每个月,沈岚需要对各个站点进行考核,站点的绩效跟她的评分有直接关系。有人想晋升,需要她这边递交推荐名单,然后才有资格往上走。那些邀约开始变得频繁起来——“沈主管,有空一起吃个饭吗?”“沈主管,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爬山?”“沈主管,我这边新开了个火锅店,味道不错,赏个脸呗?”沈岚全拒绝了。快一年下来,她从来不参与同事的聚餐,拒绝每一个想要请她吃饭的人,和同事们保持着该有的距离。每天上班,她亲和但不亲密。会笑着打招呼,会耐心解答问题,会在对方说完“谢谢”之后说“不客气”。但再多一步,就没有了。
她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她——“高冷”“装”“不合群”。她都听到了,但她不在乎。她只是不想再在那些无意义的社交里消耗自己。那些“要不要一起吃个饭”的背后,也许只是客气,也许是试探,也许是真的想交朋友——她分不清,也不想分。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站好自己的岗,月底准时发工资,就够了。至于那些邀约,那些饭局,那些“改天一起聚聚”——她都微笑着点头,然后从不赴约。
下班铃声响了。沈岚关掉电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办公室。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是郑州灰蓝色的天空,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灯,街道上车流缓慢而有序。她走向停车场,骑上那辆电瓶车,戴上头盔,掏出手机给万万发了一条语音:“我出来了,十分钟到。今晚想吃什么?”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就有了回复。万万的语音,背景音里有狗叫声和锅铲翻炒的声音:“买了排骨,红烧。你回来的时候带瓶醋,家里的用完了。”
沈岚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拧动油门,汇入了车流中。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黄一片。她骑着车穿过这座她曾经陌生、现在依然说不上熟悉、但正在慢慢习惯的城市。
排骨。红烧。带瓶醋。
她在一家小超市门口停下来,进去拿了一瓶醋,扫码付款,然后把醋瓶放进车筐里。超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到她头盔上“美团”的标识,笑着说了一句:“下班啦?”沈岚点了点头,也笑了一下。“嗯,下班了。”
电瓶车重新汇入车流。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夏的气息。郑州的夏天来得比南方早,五月的风已经有了热意。沈岚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让风不那么烈。路灯的光在路面上铺开,像一条暖黄色的河。她骑着车沿着这条河往前走,往前走。
前面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