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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外卖（第2页）

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过叶岚了。上次聊天还是春节的时候，她在群里发了一句“新年快乐”，叶岚回了一个笑脸。对话框沉在列表深处，被无数个工作群和外卖群压在底下，翻好久才能找到。

沈岚盯着那个头像——一片雪景，沈阳的冬天。头像还是那张，好几年没换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累。不是跑单那种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甩不掉的累。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她总是什么都做不好，为什么到最后她还是一事无成，为什么她就变成了这样。

她点开了叶岚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在吗”，发出去。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机震了。

“怎么了？”

沈岚看着那两个字。还是那种语气，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笃定。好像不管过了多久，不管她们之间隔着多远，叶岚永远在用这种语气接住她。

“你下班了没？”

“已经在家了。”

沈岚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敲出来。

“我想跟你借三万块钱。信用卡还不起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身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过了几秒，也许过了更久，手机震了。

“你怎么会没钱了？”

沈岚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她该怎么说？说她辞职了？说她跑了一个月外卖只赚了四千九？说她连五千八的最低还款都还不起？说她把五万块钱转给万万之后，自己只剩一万多，然后靠信用卡套现又转了三次账，现在雪球越滚越大，她连利息都快还不起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打了一行字。

“疫情嘛，关了好几个月，一直套信用卡。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发完这行字，沈岚把手机放在旁边，仰头看着夜空。郑州的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一架飞机的尾灯一闪一闪地移动着，从东往西，很慢很慢。

手机震了。

“银行卡号。”

沈岚愣住了。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遍。她没有看错，是“银行卡号”，不是“你怎么又不好好规划”，不是“你什么时候能长大”，不是“我也没有那么多”。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谢谢。真的。”

她把银行卡号发了过去。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到账了。你查一下。”

沈岚打开银行APP，刷新了一下页面。三万整。从叶岚的账户转过来的。她盯着那行交易记录，很久没有动。然后她把手机放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无声的、剧烈的、怎么都控制不住的那种。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裤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她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觉得有些东西真的彻彻底底地没了。那三万块钱像一条线，她把线的那头亲手递给了叶岚，然后叶岚接住了。接得很稳，没有犹豫，没有追问。但正是因为她接得太稳了，沈岚才知道——她们之间，从今往后，就只是“借过钱的朋友”了。那些年小心翼翼保存的、不敢触碰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什么，在这一刻，终于被她自己亲手交了出去，换成了三万个冷冰冰的数字。

她会还的。一定会还的。三万块不多，她跑几个月外卖就能还上。但那些还不上了的，她连名字都不敢叫。

沈岚在楼下坐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手机响了，是万万的电话。

“你在哪儿？”万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她没有听过的紧张，“都几点了？”

沈岚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在楼下。马上上去。”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风大。喉咙有点干。”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麻。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单元门。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干裂，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理了理头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没事。电梯到了，门开了。

她走出去，拿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万万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着那条碎花围裙。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排骨汤的味道。

“洗手吃饭。”万万说。

沈岚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换了鞋，走进去，从后面抱住了她。把脸埋在万万的肩窝里，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厨房油烟混在一起的气息。

“怎么了？”万万的声音软了下来。

“没什么。”沈岚说，“就是想抱你一下。”

她没有说那三万块钱的事。她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她只是觉得，今天晚上，她想好好吃一顿饭，喝一碗热汤，然后洗个热水澡，躺在万万身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哪怕只有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