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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辞职（第2页）

万万说完这句话，端着咖啡杯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沈岚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窗帘没有拉，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细，像一个被拉长了的、扭曲的问号。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人从土里拔出来、还没来得及栽回去的植物，根须暴露在空气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扎。

她觉得自己没有错。她不喜欢那份工作，她有权利辞职。她不想骗那些学生，她有权利说“不”。但如果她是对的，为什么万万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失望？为什么她能理解万万的立场，却还是觉得委屈？

她们冷战了两天。

说是冷战，其实就是谁也不先开口。早上起来各自去厨房弄吃的，一个煮面，一个热牛奶，擦肩而过的时候目光避开。晚上躺在同一张床上，背对背，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不碰谁。沈岚讨厌冷战。她宁可吵架，吵完至少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冷战不一样，冷战是两个人把门从里面锁上，钥匙都扔了，谁也不知道对方那边是什么情况。但她也确实没有说话的力气。不是矫情，是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那种怎么都使不上劲的累。像是溺水的人已经放弃了挣扎，不是不想挣扎，是真的游不动了。

第三天。沈岚起床的时候，万万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关上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自己的余额。还剩六万多。去年撤股的钱，扣掉这几个月的生活费和机票，剩下的都在这里了。她点了“转账”，输入万万的支付宝账号，金额打了五万。备注写了两个字：先用。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她按了下去。

支付宝到账，五万元整。万万的手机在卧室里响了一声。

沈岚端着两杯热水走进卧室的时候，万万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到账通知。她抬起头，看着沈岚，沈岚站在床边，把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另一杯自己端着。

“你干嘛？”万万的声音有点哑，刚睡醒的那种。

“我知道我辞职不对。”沈岚在床边坐下来，“这个钱你拿着去覆盖一部分房贷。等解封了，我就去找新工作。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万万没有马上说话。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沈岚的脸。沈岚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那是两天没睡好的痕迹。

“你还有多少钱？”万万问。

“够用。”沈岚说。

“多少？”

沈岚沉默了一下。“一万多。”

万万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你下次……”万万开口了，但没说完。

“我知道。”沈岚说，“不会再有下次了。”

她们没有说“和好”，也没有说“对不起”。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说出来反而显得刻意。沈岚知道她妥协了。委屈是一回事，但万万确实没什么错，说的也都在理。只是她自己的行为给生活带来了压力，她也应该为此承担相应的责任。她们既然决定了一起生活，就该共同承担。虽然同居不过三个月，但沈岚不后悔。只是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的时候，她还是觉得牙有点紧——咬得太用力了。

疫情没有要停的意思。封城通知从一周延长到两周，从两周延长到一个月。沈岚每天都刷新闻，看确诊病例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往上涨。她在郑州的出租屋里待着，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投出去的简历像丢进大海的石头，连水花都看不到。她开始睡不着觉。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是躺在床上，眼睛睁着，脑子空空的，但就是睡不着。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她会听到远处救护车的声音，呜哇呜哇地划破夜空，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那个声音让她觉得真实，也让她觉得害怕。

沈岚开始抽烟。不是每天，是忍不住的时候。阳台上的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夹着烟的手伸出去，烟雾在风中散成看不见的细丝。万万知道她抽烟，但没有说过什么。也许是不想说，也许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烟燃到一半的时候，沈岚看了一眼手机。微信群“青春无敌美少女”里，林悦发了一张她家小孩的照片，配文“我家神兽越来越皮了”。韦恬发了个哈哈的表情。叶岚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沈岚看了几秒钟，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阳台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照在空无一人的柏油路面上，泛着冷白色的光。沈岚把烟掐灭，推开阳台的门，走了回去。万万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沈岚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她身边躺下来。

她没有立刻闭眼。她盯着天花板上那条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细细的白线，看了很久。然后她翻了个身，把手轻轻搭在万万的腰上。万万没有醒，但在睡梦中微微往她的方向靠了靠。

沈岚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