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团仪式之后的那段时间,沈岚变得心不在焉。
她不是个内向的人,恰恰相反,她很爱交朋友。哪怕她心里清楚,自己每次和朋友打闹时笑得很大声,不过是为了掩盖内心深处的不安。她自问从小就不是一个能真正开心的人,甚至从某个角度来说,她的骨子里是阴郁的——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另类,才想办法戴上那副所谓阳光开朗的面具,去融入那些圈子。
但十二岁的沈岚,并不能每次都演得很好。
那时候她还不懂得如何掩盖情绪,特别是那个突如其来的念头——靠近她——让她隐约感到,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她只想靠近那个女孩,没有任何虚假,只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无疑,青春期的人都是冲动的、盲目的,充满勇气却又胆小的。沈岚那时候不懂那是怎样一种复杂的情绪,想不明白,却又渴望。
日子慢慢回归正常。但沈岚开始向人打听——打听那个女孩的名字,打听她的班级,打听她的一切。总算让她知道,那个女孩的发小,和自己的一位发小在同一个班。沈岚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她选择了迂回战术:先和那个女孩的发小成为朋友。
这并不符合她的作风。她交朋友向来直接,在这件事上她有一种近乎天赋的能力,人缘一向极好。唯独对那个女孩,她没有任何把握。
没有花太多时间,沈岚就成功地和那个女孩的发小成了朋友。
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她去找那个发小的频率高得惊人。其实每次她都不想聊太多无关的话题,那时候她没什么耐心,但为了不表现得太过明显,她总是弯弯绕绕很久,才不着痕迹地打听关于那个女孩的一切。那时候她是别扭的,她不懂为什么自己非要如此小心翼翼,但她也知道,那种感觉不能和任何人说——那是一种难以启齿的情绪。
大约在期末考试到来之前,她总算知道了那个女孩的名字。
那个名字里,也藏着一个“岚”字。
她还知道了那个女孩喜欢吃糖,喜欢吃水果,喜欢打羽毛球,喜欢看书,喜欢一切文艺的东西。
在她们那个年代,还没有手机,打电话用的还是座机。期末将至,对于不怎么爱学习的沈岚来说,放假的激动却变成了一种见不到那个女孩的忧愁。她是住宿生,放寒假意味着她要回到乡镇,意味着她有一个多月见不到那个女孩——看不到每周她在国旗下的讲话,见不到那自信而又明媚的笑容。哪怕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沈岚是谁。
那是沈岚第一次觉得过年好无聊,也是她第一次期待开学。
浑浑噩噩地过完了寒假,终于到了她期盼已久的开学时间。
她的父母担心住宿的人太多、太嘈杂,会影响她的学习,于是决定在学校里给她租一个单间的教师公寓。沈岚心里是抵触的——她好不容易适应了人多热闹的生活,却又让她独自一人。对于十二岁的她来说,那是害怕的。但随着开学时间的到来,她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直到她看了自己的新住处,才变得开心起来。
因为她刚好住在那家人楼下。
是了,那个女孩的父母也是老师——她的爸爸是沈岚的体育老师,她的妈妈是沈岚的物理老师。所以她也住在教师公寓,一点也不奇怪。
那一个多月里,沈岚想了很多,比如:如何成为她的朋友?
她决定用最笨、也是最“非主流”的一种方法——她要和那个女孩做笔友。不要让她知道是谁写的信,只需要让她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就好。
于是开学的第一天,沈岚找到了那个女孩的发小,小心翼翼地递出去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封信。
其实信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说知道她学习成绩很好,希望以后能向她请教,云云。当然,她的发小并不知道这封信其实是沈岚写的。沈岚平时缺乏耐心,写作业总是歪歪扭扭,唯独在给她写信时,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她也庆幸于爷爷从小的管教,让她练出了一手字,所以当她认真时,那些字还是能看的——不算太丢人。
信送出去的时候,沈岚是忐忑的。她不确定那个女孩会不会回复,会不会觉得她很无聊。她开始期待,又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一直到第二天,那个女孩的发小出现在沈岚班级的门口,把那封回信递到她手里。
那个女孩的字很好看。回信的大意是:很高兴能认识你,也很愿意一起互相学习。信纸是可爱的卡通图案。沈岚突然有点厌弃自己——怎么可以用那么普通的信签纸去给她写信?太丢人了,一点都不可爱。于是当天放学,她自己去了书店,买了好几款不同的信纸。
收到回复后,沈岚开始做一件事:每天不再睡懒觉,也不再踩着点到校。她把手机闹钟调成了早上六点。她的书包里开始装起水果和各种口味的棒棒糖——她是不爱吃糖的,因为每次吃了糖总会口腔溃疡。
【可那个学期,她顾不了那么多。
每天早上躲在窗台边,看到那个女孩出门的瞬间,沈岚会先往自己嘴里塞一颗糖,然后匆忙冲下楼,假装恰好遇见,再若无其事地把糖或者水果递过去。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偶尔会碰到溃疡的伤口,疼得她暗暗皱眉。但她从来没在脸上表现出来过。
那个学期,她的口腔溃疡反反复复,好了又犯,犯了又好。舌头上、嘴唇内侧、腮帮子上,轮番地肿起白色的小泡。吃饭时疼,说话时也疼,但她第二天照样往书包里塞新的棒棒糖。沈岚不是不知道后果,她只是觉得,比起见她时那点心照不宣的欢喜,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但为了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她选择每天躲在窗台边,看到那个女孩出门时,先自己吃一颗糖,再匆忙出门,假装不经意地分享给她。
以至于很多年后,那个女孩总觉得沈岚爱吃甜食。
当然,书包里也不全是糖,偶尔也有水果。
那个学期,无疑是沈岚最开心、也是最忐忑的一个学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