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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疫情（第1页）

二零一九年十一月，沈岚踏上了郑州的土地。机场出口的风很大，干燥而冷，和她熟悉的南方湿润完全不同。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万万——她站在接机口的人群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手里举着一杯奶茶，正踮着脚尖朝里面张望。

沈岚朝她挥了挥手。万万看到了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沈岚走过去，万万把奶茶递给她，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说：“走吧，车在外面。”沈岚跟着她走出机场，冷风灌进领口的时候，她缩了缩脖子，万万看了她一眼，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上还有万万的温度，暖洋洋的。

她们打车回了万万的住处。地方不大，一个单身公寓，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束干花，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厨房的调料瓶一字排开，瓶身上的标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沈岚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觉得这个地方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

万万是一个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且生活比较精致的人。冰箱里永远有新鲜的水果，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排列，连晾衣架上的夹子都是统一颜色的。她符合沈岚对都市独立女性的所有想象。

搬进来的头几天，万万陆续买了很多家具——一张书桌，一盏台灯，一个落地衣架，还有一套新的床品。沈岚帮她搬快递、拆包装、拧螺丝。万万力气不大，拧螺丝这种事做不来，沈岚这几年已经把身体养得很好了，一百二十斤，一百六十公分的身高，不算强壮，但比万万的八十六斤结实多了。万万和她差不多一样高，但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跑。她是一个很注意身材管理的人，每天称体重，多吃一口都要记下来。沈岚不讲究这些，她的衣品不算差，但也不像万万那样每一件都要搭配得恰到好处。

新的环境，新的生活，是沈岚第一次充满向往的。再加上这几年事业上的成功让她对自己有了信心——她能做成一家培训机构，就能在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她这么想着，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惜她忽略了很多事。同居是真的需要磨合。

“你为什么非要打车？”万万看着手机上的打车订单，皱起眉，“这几步路就不能走吗？远的地方有地铁有公交，打车多贵啊。”

“我习惯了。”沈岚靠在沙发上，语气很随意。

这些年她能挣钱也能花钱，从来不愿意在衣食住行上委屈自己半点。但万万的蹙眉让她意识到，她说的没错。她不是不能坐公交地铁，只是以前觉得麻烦。现在存款虽然还有一些，但新工作还没着落，那笔钱能撑多久，她心里没底。

沈岚开始学着坐公交车。查线路，看站牌，刷卡上车。头几天总是坐过站，或者坐反方向，有一次她在寒风中站了四十分钟才等到一辆正确的车，冻得鼻尖发红。她站在站台上跺着脚，觉得自己像个刚进城的外地人——事实上她本来就是。虽然觉得麻烦，但她的学习能力还算强，没过多久就摸清了家附近几条公交线路的走向。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沈岚来郑州一个月了。工作始终没找好。

投出去的简历像石沉大海，偶尔有面试通知，去了之后才发现要么是皮包公司，要么是薪资低得离谱。就像爸妈说的，她的学历在这个地方，谁都不太瞧得上。每天去面试，除了不断消耗勇气之外，还让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心在慢慢破碎。她开始不想出门，不想打开招聘软件，不想接那些陌生的电话。

“今天工作还是没有回复吗？”万万从厨房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放在沈岚面前。

“嗯。”沈岚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没有喝，“我明天不想去面试了。”

“你不是小孩子了。”万万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总要工作。”

“我知道了。”沈岚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万万，“我会去。但是明天不去。我想缓缓。”

“不能再拖了。”万万说。

“我知道。”

那晚她们躺在床上，谁也没有开口再多说一句。灯关了，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霓虹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红蓝色光斑。沈岚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光斑慢慢地移动。她是煎熬的。她希望万万能理解她，但也知道万万说得没有错——没有谁有义务无条件地纵容自己。万万也有她的压力，房贷、工作、生活，一样不少。她们都是成年人了，这点心照不宣还是要有的。只是她觉得——只是希望在那个夜晚，万万能抱抱她，安慰她一句“没关系”，而不是用那种冰冷的语气，诉说着她的无能。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万万。过了很久，身后传来万万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

果然，人是需要逼一把的。

第二周，沈岚就确定了一家公司——还是教育行业，只是她做的不再是教学和管理，而是销售。一家做在线教育的机构，卖课程。这个工作对她而言很简单，毕竟她常年和学生、家长打交道，很多东西她有自己的一套处理方式。面试那天，她和销售主管聊了四十分钟，主管当场拍板让她下周入职。

入职那天，万万刚好要去广州出差。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沈岚一眼。“等我回来给你庆祝。”她说。“好。”沈岚点了点头。

万万去了广州，一去就是半个月。她们正常聊天，正常通话。

一月的郑州很冷。那天沈岚加班到十点——她曾经以为的“容易”，在那半个月里不停地折磨着她。入职后她才知道，这家所谓的“教育机构”有多不靠谱。什么资质第一、口碑第一，都是吹牛的。他们忽悠学生报名，把课程说得天花乱坠，承诺那些根本兑现不了的效果。有些学生没有钱，他们就忽悠人家去办网贷，为了收学费，手段层出不穷。

沈岚每天的工作就是打电话、加微信、推销课程。她不是推销不出去——恰恰相反，很多学生听了她的介绍后都很想报名。但她在每个有意向的学生准备交钱的时候，都“不小心”说漏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这个课程其实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神奇”“你基础太差的话，光听课是不够的”“要不你再考虑考虑？”——这些话从一个销售嘴里说出来，无异于自掘坟墓。她的业绩是部门倒数第一，每天被主管叫去谈话，从“你是不是不适合做销售”到“你是不是故意的不想卖”，语气越来越重。

那天加班到十点，是因为主管让她把所有的客户跟进记录重新整理一遍——三千多条，一条一条地核对。沈岚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眼睛酸涩得发疼。办公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地关了，最后只剩她头顶那盏还亮着。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也许是怕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公寓，也许是不知道该去哪里，也许只是不想认输。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鹅毛大雪。

沈岚站在台阶上，仰起头。雪花落在她的脸上、睫毛上、肩膀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在南方，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路灯的光把雪花照得像无数细小的星星，从天空中旋转着飘落下来。街道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忽然想起，叶岚以前在北方的时候，是不是经常看到这样的雪？沈阳的冬天，雪一定比这里大得多。她站在雪地里，裹紧了外套，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万万发来消息。

万万：到家了吗？今晚累不累？

沈岚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雪还在下，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化成一小颗水珠。她用手背擦掉，打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