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致我们的二十一年百度 > 第四十五章 那些可笑的自尊(第1页)

第四十五章 那些可笑的自尊(第1页)

奶奶最终还是没能熬过五月。

那天父亲从医院回来,脸色很沉。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沈岚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把奶奶接回老家吧,”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已经没有治疗的必要了。让她在老家度过最后的时光。”

沈岚没有问“医生怎么说”。她不需要问。这几个月她每天去医院,看着奶奶从能自己吃饭到只能吃流食,从能下床走到再也站不起来,从能认出所有人到偶尔对着墙壁叫她已经去世多年的母亲的名字。她知道,那一天不远了。她只是不知道,会是今天。

沈岚开着车,送奶奶回镇上。奶奶躺在后座,盖着一条旧毛毯,毛毯是妈妈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沈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视线移回前方的路。路不好走,从县城到镇上,山路弯弯绕绕,颠簸得很。她开得很慢,尽量让车子平稳一些。奶奶没有说难受,也没有说哪里疼,她什么都不说了。

到了老家,沈岚把奶奶安顿在她以前的房间里。床是旧的,柜子是旧的,窗台上的灰还没有擦干净。奶奶躺在那张她睡了大半辈子的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轻。沈岚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从来没有照顾过临终的人,不知道应该握着她的手,还是应该跟她说话,还是应该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她选择了最后一种。

电话响了。妈妈打来的。

“我和你爸请了假。”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被压得很平的努力镇定,“这段时间你也没好好休息。等会儿我们过来了,你就回县城好好睡一觉。”

沈岚站在老屋的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不知道多少年的柿子树。树还没结果,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嗯,知道了。”

晚上七点,父母从县城赶了过来。妈妈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锅粥。爸爸停好车,走过来,没有进奶奶的房间,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转身去了院子里。

沈岚开着车,一个人回了县城。路上很黑,山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路两边的树影一排一排地往后倒,像是一个接一个的黑色的梦。她开得不快,车载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没想换台。

回到县城的家里,沈岚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城市夜景在黑暗中闪烁着零星的灯火。她的房间在二十七楼,很高。从窗户看下去,楼下的街道像一条一条发光的河流,车流缓慢地移动着,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一道一道红色的痕迹。她有时候会站在那里——不是看风景,是在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比如,跳下去会怎么样。二十七楼,够高了。摔下去应该不会太痛苦,或者说,痛苦的时间不会太长。

她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像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然后她想到了那三万块钱。叶岚的三万块钱。她瞒下来了,没有告诉父母。那笔钱,她是真真正正想通过自己的手去还的——为了她仅剩的那点可笑的自尊。可是过去两年了,她一分都没还。叶岚也从来不提,好像那笔钱从来没有存在过,好像“转账”那个动作只是沈岚自己做的一个梦。但她知道不是。银行流水还在,聊天记录还在,那些字——“银行卡号啊,还要不要了”——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她的手机里,她没有删,也不敢删。

她最终还是没有跳下去。她想,即使不想活了,也要先把叶岚的钱还了,把父母的恩情还了再说。这辈子她好像欠了很多人很多东西,对每一个人都充满了歉意,却又无能为力。但如果活着能慢慢还掉,她觉得折磨也无所谓了——总好过带着愧疚死去。

她把手机静了音,关了灯,闭上眼睛。

睡了两个小时。

沈岚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城市灯火,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她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光斑慢慢移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她是被自己骂醒的。梦里不知道在和谁吵架,声音很大,情绪很激动,然后她听到自己在梦里骂了一句什么,就醒了。头很疼,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梦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在争吵。和谁?为什么?赢了还是输了?全都模糊了。

沈岚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三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爸妈的,还有堂哥的。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种大事不好的预感从胃里翻涌上来。她连忙回拨。

“妈,怎么了?”

“你电话打了没人接。”妈妈的声音很急,但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急,是一种压抑着的、努力让自己不要失控的急。

“我静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奶奶不在了。”妈妈的声音忽然就平了,平得像一碗没有放盐的汤,“你去我房间拿银行卡过来,然后去街上买些东西,找个车回家。”

“知道了。”

沈岚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床头灯没有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也许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台等待指令的机器,等着下一步的指令。生老病死很正常。就奶奶的病症而言,继续活着反而是种折磨。这些道理她都懂,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但伤感还是有的。

外婆去世那年,她没能在跟前。那时候交通不发达,她还在市里读高中,等消息传到学校,等车赶到镇上,外婆已经走了。直到咽气都没能等到她回家。外婆是唯一一个让沈岚觉得真心爱着她、护着她、不求回报的人。不是父母不好,是父母的爱太复杂了。他们的爱里夹着期望,夹着面子,夹着“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外婆不一样。外婆就是爱她,没有为什么。所以她错过了外婆的最后一面,至今想起来还会觉得胸口闷。

这次,她又错过了。虽然奶奶见到她不一定开心——奶奶偏心外孙,从她小时候就知道。奶奶喊外孙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喊她的时候声音是硬的。沈岚不在意,早就不在意了。但作为晚辈,她应该在床边陪着奶奶走完最后一程的。这是规矩,是本分,是不管偏心不偏心都不能省略的最后一程。她又没做到。

从那一天起,沈岚的手机再也没有静音过。开了静音她反而没有办法踏实入睡——那个凌晨醒来看见三十多个未接来电的瞬间,那种心脏猛地往下沉的感觉,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弟弟从上海请了假回来。他下了高铁,坐大巴到县城客运站,沈岚去接的他。弟弟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一些,人瘦了一圈。“姐。”他说。“嗯。”沈岚说。姐弟俩没有再说什么。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