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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升职（第1页）

两个月，像做梦一样。沈岚有时候站在站点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电动车和行人，会恍惚地想——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每天凌晨五点半起床，晚上十点以后才能躺下。恶劣天气的时候通宵值班，整夜守在电脑前盯着调度系统，眼睛酸涩得发疼。但时间就是在这种忙碌中一天天地过去了，快到来不及回头看一眼。

万万的公司也复工了。她每天早上比沈岚晚出门半小时，但晚上回来得比沈岚晚。两个人见面的时间从全天缩水到了晚饭后的两三个小时，再缩水到了睡前的那一小会儿。但她们还是会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遛狗。生活变成了一条流水线——沈岚洗菜，万万切菜；沈岚煮饭，万万炒菜；沈岚洗碗，万万擦灶台。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吵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不是不吵了，是懒得吵了。有些架吵多了就知道，吵完还是一样过日子，该洗的碗不会自己干净，该还的信用卡不会少一分钱。

那天培训主管照例过来巡站。沈岚正在整理上个月的骑手考核表，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四十出头的男人，姓郑，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沈岚对他印象不错——他是那种话不多但心里有数的领导，不会让你猜他在想什么，也不会让你觉得他在试探什么。

“哟，您来了呀。”沈岚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的表格放下，“今天待一会儿就走还是怎样？”

“今天不走了。”郑主管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旁边，“在这边等下班。刚好有点事想和你说。”

“您说。”沈岚给他倒了杯水，“有需要我做的，我包给你做好。”

郑主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沈岚，目光里有一种沈岚没见过的认真。不是那种领导对下属的审视，更像是——一个人在把什么东西交给另一个人之前的确认。

“我准备要离职了。”他说，“我想找个信得过的人接手我的位置。”

沈岚愣了一下。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郑主管的脸上，他也在看她。沉默在这一小段距离里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沈岚知道他想让她接。但她并不想去。讲实话，去总部会轻松很多——朝九晚五，社保稳定，不管待遇还是其他都会比现在好。可是她就是不想去。她害怕面对复杂的同事关系。在站点，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就像个土皇帝。除了偶尔总部会有人下来巡站、偶尔有骑手过来找她处理问题，她几乎没有需要社交的环节。是了，这小半年，她又开始抗拒社交了。哪怕在郑州待了那么久，除了万万，她好像没什么朋友。

“我哪里能做得了这个啊。”沈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

“你以前是老师，做教育行业的。”郑主管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客套，“我知道你可以。我也只放心你。这个部门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我不想它就这样败在我手里。至于其他的你放心，我一定教会你所有流程才走。”

沈岚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说“别人应该能比我更合适”，但话到嘴边，换了一句：“其他站子的负责人都是骑手上来的，他们对跑单在行，但培训这块确实……”

“所以我才来找你。”郑主管打断了她，“去总部，什么待遇都比你在站子来得轻松。你考虑考虑。”

“我考虑下吧。”

那天沈岚没有太多喜悦。她只是突然觉得——原来自己还有点用。不是“很有用”，是“还有点”。这四个字她以前从来不觉得是什么了不起的评价，但那一天，它们落在她心里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响。

她看了看时间，万万快下班了。她前不久刚买了一辆电瓶车——钱是跟妈妈拿的。生活窘迫到这种地步，她也不好意思开口，但更不好意思让万万每天挤公交。开口的时候，妈妈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然后把钱转了过来。沈岚盯着那行到账通知，看了很久。她不是不想说“谢谢”，是说不出口。有些话，在她们家，从来不需要说。

沈岚收拾完东西，跟另一位站长做好工作交接，骑上电瓶车去了万万的公司。每天她都会先送万万上班，再回公司，下班时再去接她，然后一起去买菜，回家做饭。这已经是她们雷打不动的习惯了。

那天在路上，沈岚觉得万万有些不对。她坐在后座上，搂着沈岚的腰，但手指没有像平时那样有节奏地轻轻敲打，而是僵僵地搭在那里，一动不动。沈岚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万万的目光落在路边某个不确定的地方，面无表情。

“怎么了？”沈岚在一处红灯前停下来，偏过头问她。

“没事。”万万说。

沈岚没有再问。她知道万万的脾气——不想说的时候，怎么问都不会说。她只是把油门拧大了一点，让风吹得更猛一些，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回到家后，万万去洗菜做饭。沈岚默默打扫卫生——换猫砂、遛狗、把沙发上散落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这几个月她们磨合得很不错，在这些方面已经有了默契。万万说过，不希望她回家就抱着手机。所以沈岚把那些琐事做完之后，就抱着手站在厨房门口，跟万万聊天。聊今天站里来了个新骑手，第一单就超时了；聊万万的同事又在茶水间吐槽老板；聊今天的排骨比昨天贵了两块钱。很琐碎，很日常，但这是她们一天里为数不多能好好说话的时间。偶尔还会争吵，但已经比最开始的时候好了很多。最开始的时候，她们会因为“你为什么又把毛巾扔在床上”吵上半小时，现在最多互翻一个白眼，然后沈岚把毛巾捡起来放好，就过去了。

吃完饭，沈岚收拾完去洗碗。等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万万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手机，手指在计算器上按来按去。眉头皱着，嘴唇抿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茶几上的水杯已经凉了，她一口都没有喝。

沈岚在她旁边坐下来。

“怎么了？”

万万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手指还在屏幕上按着。沈岚看到计算器上那串数字——好几位数，她不想看清具体是多少。

“到底怎么了？”沈岚把手搭在她肩上。

万万忽然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抽泣，而是毫无征兆地、整个人开始发抖的那种。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屏幕上的数字糊成了一片。沈岚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从茶几上抽纸巾，塞到她手里。

“不哭不哭。”沈岚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到底怎么了？”

“怎么办啊……”万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我要怎么办啊……”

“你得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沈岚的声音尽量放得很轻，很稳。

“我还不起了……”万万把脸埋进纸巾里，“信用卡。哪怕复工了，公司收益不好，我的工资被降了。今天发工资……根本就还不起了。”

沈岚的喉咙紧了一下。“之前我不是给了你钱吗？”

“是啊。”万万抬起头，眼眶通红，“太多了，只能还掉一部分。那几个月利滚利，已经还不起了。我要怎么办啊……”

沈岚看着她——那张平时总是精致的、妆容得体的脸上，现在全是泪痕。睫毛膏花了一点，在下眼睑晕开一小片灰色。她从来没见过万万哭成这样。万万是那种再难过也要先卸完妆再哭的人，今天连妆都来不及卸。

“没事没事。”沈岚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我来想办法。你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