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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入学(第1页)

大学如期而至。

学校是好是坏,对沈岚而言无所谓。文文和阿丹跟她不在同一所学校,但都在同一个城市——湖南的这座省会城市,比她想象中更大、更吵、更热。九月的风裹着潮湿的热气,从火车站出站口涌出来的时候,沈岚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蒸笼的馒头。

她本来拒绝了父母送她。跨省,太远了,她不想让他们跟着折腾。更重要的——她只想快点远离他们。

“不行。”父亲在电话里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没有自己出过那么远的远门。”

“我和文文她们一起,你们在担心什么?”

“我订好车票了。这次我送你,不用再商量。”

沈岚最终没有拒绝。确实,哪怕她已经成年了,也从来没有独自出过这么远的门。

在那个高铁还没有普及的年代,他们坐了十三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才到达那座城市。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和铁锈味。沈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从贵州的山变成湖南的丘陵,再从丘陵变成城市的楼房。父亲坐在她旁边,一路上话不多,偶尔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喝水”,她摇头或者点头,回答不超过三个字。

妈妈身体不好,没有跟着来。最终只有父亲一个人陪她。

出站的时候,父亲默默地提着最大的那个编织袋走在前面。沈岚背着书包,拖着一个行李箱跟在他身后。她看着父亲的背影——深蓝色的polo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他的肩膀比记忆中窄了一些,走路的时候左脚似乎有一点不明显的拖沓。

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

从小到大,她都不擅长和长辈沟通。和父亲更是如此——他是典型的严父,说一不二,小时候她犯了错,他一个眼神就能让她噤声。而和妈妈的关系,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种客客气气的、带着距离感的虚与委蛇。

报道的那天,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新生和家长。沈岚跟着父亲找到了报到点,排队、填表、交材料——一切都很流程化。父亲帮她办完了所有手续,然后拎着行李去找宿舍。

宿舍楼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她住在四楼。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还没有人。四人间,上床下桌,窗户朝南,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床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沈岚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就看到父亲拎着那个编织袋走了进来。他把袋子放在地上,四下看了看,然后走到一个床铺前,踮起脚尖看了看床板的高度。

“你就睡这个吧,靠窗,光线好。”他说。

沈岚没来得及说“好”,父亲已经开始动手了。他扯开编织袋的拉链,把床单、被褥、枕头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然后踩着梯子,有些笨拙地爬上上铺。

沈岚站在下面,看着父亲的背影——他从来没有帮她铺过床。这些事向来是妈妈做的。他的动作不熟练,床单铺了好几次才铺平,被角塞了又掉下来。他反复了三四遍,最后终于把被子叠成了一个不算整齐的方块。

“好了。”他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看看还缺什么。”

“不缺了。”沈岚说。她的声音有点涩,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父亲又帮她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把洗漱用品摆在桌上,把从家里带来的零食码在抽屉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妈妈那样会一边收拾一边念叨。他只是沉默地、一件一件地,把她的新生活从包裹里拆出来,摆好。

沈岚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的腿小时候受过伤,虽然不影响正常走路,但爬高上低的事多少有些不便。她知道父亲是替她着想,所以没有抢着自己去铺床。但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温暖,更像是一种陌生的、隔着玻璃看到的温情。她知道那是好的,但她摸不到。

宿舍整理完毕的时候,其他室友还没有来。沈岚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

“走吧,去办宽带。”父亲拿起放在桌上的那张业务单,“你不是说要上网吗?我给你弄个宽带,再买个电脑。”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营业厅。父亲给她办了一年的校园宽带,又带着她去了旁边的数码城。他在柜台前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台银白色的笔记本电脑,又给她换了一部新手机——触屏的,那时候刚刚流行起来。

“我看她们现在都用触屏的了,”父亲把手机盒递给她,“你的那个也该换了。”

沈岚接过那个盒子,看了看上面印着的手机图案。她的旧手机是高二时父亲给她买的直板键盘机,用了快两年,键盘上的数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楚了。

“谢谢爸。”她说。

“那我就走了。”父亲站在学校门口,把手里的空袋子叠了叠,塞进外套口袋,“你自己在学校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就给我们打电话。大学就是个小社会,你的性子这几年越来越拧巴,要学会和同学好好相处。”

“我知道的。”沈岚把手插进裤兜里,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我会社交。你赶紧走吧,等下赶不上车了。”

“好。那你自己多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沈岚点了点头。

父亲转过身,朝公交站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她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公交站牌后面。

她松了一口气。

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个假期太漫长了,漫长到家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让她窒息。也许是因为她和父亲之间隔着的那堵墙太厚了,厚到他在帮她铺床的时候,她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演了。

她转过身,走进了校园。

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三个床位还是空着的。沈岚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换洗的衣服,走进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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