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休息室里有人在练习漂浮咒,念错的发音撞在石柱上,发出钝响。第三回了。林昼把笔记本塞进长袍内袋,推开胖夫人的画像。
走廊很安静。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跟在他身后,像不愿散去的尾音。他往上爬,绕过七楼的盔甲阵列,拐进那条很少人走的侧梯。盔甲的眼洞在火把光里明明灭灭,他经过时总觉得有视线落在背上,但回头看去,里面只有灰尘和旧蜘蛛网。
天文塔的门虚掩着,推开时铰链吱了一声,很轻,像一声叹息。
卢娜坐在窗台上。
她背靠着拱形窗框,两条腿悬在外面,银白色的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左手握着什么东西,指缝间漏出一点蓝光,很浅,像沉在水底的月亮。她没穿外套,只是一件单薄的睡裙,领口别着那枚郁金香发卡,银色的花瓣在暗处依然能辨出轮廓。
林昼停在门口。
“你也睡不着?”他问。
“骚扰虻太多。”卢娜没有回头,“它们在清理被堵塞的线。嗡嗡的,很吵。”
林昼没追问。他走到窗台另一侧,撑着石沿翻上去,坐在她旁边。十一月的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城堡外围湖水的潮气,湿而凉,像有人把浸过井水的手帕贴在他后颈上。远处的禁林黑成一片,只有偶尔闪过一两点萤火虫似的微光。
两人沉默地坐着。
卢娜的拇指在掌心那块石头上来回摩挲,蓝光跟着她的指尖一明一灭。林昼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道新疤,是魔药课上被溅出的沸腾药水烫的,形状不规则,像片枯叶。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盯着那种伤痛留下的具体证据。证据比感受更真实,感受会散,疤痕不会。
“你也能看见,对不对?”
卢娜突然开口。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
林昼转过头。她仍然望着窗外,侧脸被那一点蓝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很淡的阴影。
“不是骚扰虻,”她说,“是别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总是在看’不应该在的地方’。”卢娜终于转过来看他,灰白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比平时更亮,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霜,“大多数人的眼睛只看前面。你不一样。你看上面,看旁边,看那些……没有东西的地方。”
林昼没有否认。他感到喉咙有点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第一次,火车上。”卢娜的声音还是飘飘的,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梦,“你对空气看了三次。第一次是走廊尽头,第二次是行李架上面,第三次——”她顿了顿,“是我旁边。”
林昼的指尖在石沿上收紧。那天的画面闪回来:拥挤的车厢,嘈杂的人声,他的银白色线在眼前晃动,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银白色的东西——她的头发,在人群中安静地发着光。他确实看了,只是他以为没人注意到。从来没有人注意到。
“你的线很好看,”卢娜说,“和其他人不一样。”
“线?”
“每个人身后都有线。”她把掌心那块石头举起来,对着月光,“大多数人的线是灰色的,缠在一起,乱糟糟的。你的线是银白色的,很直,但也很远。”
林昼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心跳,是那种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望过来的感觉。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藏在那副冷淡的表情后面,藏在沉默后面。原来从一开始,她就看见了。
“我能看见的,是命运线。”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对另一个人说出这个词。命运线。三个字,说出来却像在舌头上过了一遍刀刃,带着轻微的刺痛。
卢娜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他只是说”我能看见红色”一样。
“我的呢?”她问,“我的线是什么样?”
林昼看着她。他打开灵视,那层银白色的薄膜在眼底铺开。卢娜身后,一条透明的线安静地悬浮着,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它不像别人的线那样起伏不定,它很直,很淡,像一根用冰做成的弦。
“透明的,”他说,“很直。”
“那很好。”卢娜微笑,“我喜欢直线。”
卢娜看了他很久。然后把石头递过来。
“月光石,”她说,“满月的时候会变暖。”
林昼接过来。
石头不大,刚好填满他的掌心,表面不是光滑的,有细微的纹理,像凝固的水波。它凉丝丝的,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但那种凉不是死物的凉——它在他手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脉动感,很轻,很缓,像某种遥远的心跳。活着的触感。
他轻轻握了一下,石头似乎回应了,蓝光在他的掌心微微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又亮起来,形成一种稳定的节律。
“你一直在看别人的线。”卢娜说。
林昼的手指在石头上收紧。他没有回答。
“但没有人看你的。”她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星期二”一样平常,“这不公平。”
“没什么不公平的。”林昼说。话出口,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我选择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