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室熄灯的时候,时季已经洗漱完了。
她躺在窄窄的上铺,后脑勺枕着柔软的被子,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根日光灯管渐渐暗下去,最后一点余烬在灯管的末端闪烁了两下,彻底灭了。整栋宿舍楼沉进了一片安静的黑暗里,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还亮着一豆幽绿色的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室友们的呼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有节奏地涨落。下铺的女生已经睡着了,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地响了一声,又沉回梦里去了。
时季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视线越过天花板上那个模糊的光斑,落在更远的、根本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有林晚的侧脸,有她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鼻尖,有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泪水,有她把书拍在陈危桌上时那股几乎要震碎空气的力道。
忽然,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很小,小到如果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来。只是嘴角的弧度非常非常轻微地往上抬了抬,像是春天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试探着往外冒头。但那个弧度一旦出现,就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扩散开来,牵动了脸颊,牵动了眼睛,最后连睫毛都在微微地颤。
时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怕自己发出什么声音惊动了室友。枕套上还残留着洗衣液淡淡的香气,她把鼻子埋进去,那个香气和林晚身上若有若无的皂香重叠在一起,让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林晚比她矮半个头。这件事她是今天才发现的,或者说,是今天才真正注意到的。
今天林晚站在她面前,把她护在身后的那个瞬间,时季的意识忽然被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攫住了——林晚的肩膀,比自己低了一截。她的视线越过林晚的肩头,落在对面陈危的脸上,那个画面有一种奇怪的比例感,像是一幅画里的人和景没有按照正确的透视关系来画,近处的小,远处的大。明明是林晚在俯视着陈危,可实际上,林晚比陈危矮了将近一个头。
这个发现让时季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酸完之后,又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从心口涌上来,涌到眼眶里,变成了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东西。她不习惯被人保护,从小就不习惯。在她的记忆里,她一直都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挡住所有的风,所有的雨,所有的冷眼和恶意。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挡在前面,也以为不会有人愿意替她挡住什么。
但林晚挡了。
林晚用她那副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身板,像一面虽然不高、却异常坚定的墙一样,挡在了她前面。
时季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弓着背,竖着尾巴,浑身的毛都奓开,冲着比自己大好几倍的对手发出呜呜的威胁声。那只小猫明明自己都在发抖,明明自己也害怕得要命,却还是寸步不让地挡在另一只更小的猫咪前面,瞪圆了眼睛,龇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一声又一声的“喵——”。
她的嘴角又翘起来了一些。
炸了毛的小猫。时季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这个词真是太精确了,精确到她想给发明这个词的人磕个头。林晚凶起来的样子,那双平时弯成月牙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鼻尖红红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了但还在一声比一声高地争辩,可不就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吗?一只以为自己是一头猛虎的小猫,一只天不怕地不怕的、敢冲着全世界龇牙的
小猫。
时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被子底下的那个笑容终于藏不住了,它大摇大摆地从嘴角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眼角,最后整张脸都亮了。如果这时候有人打开手电筒照她的脸,一定会以为见到了鬼——一个从来不笑的人,怎么会在深更半夜一个人躲在被窝里笑成这样?
她想起林晚护着她的时候,后脑勺那一撮不服帖的碎发翘起来的样子,想起她拍桌子的时候因为用力过猛,虎口大概到现在还有些发红。她想起林晚跟陈危对峙的时候,声音越往后越哑,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想起最后林晚转头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愤怒的余烬,有心痛的火星,还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温温软软的什么,像是刚出炉的面包被掰开时那缕白色的热气。
那只炸了毛的小猫。
时季在心里又笑了一遍。
然后她终于困了。那种困不是平时那种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往下坠的困,而是一种轻飘飘的困,像躺在云上,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快要飞起来。她缓缓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没有完全收回去,像是一弯浅浅的月亮挂在那里,在黑暗中发出微弱而温柔的光芒。
她梦见了猫。很多很多只猫,有大有小,有胖有瘦,都是毛茸茸软乎乎的,围着她蹭来蹭去。其中有一只特别小的橘猫,炸着毛,龇着牙,凶巴巴地冲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狗发出呜呜呜的威胁声。时季在梦里蹲下身,把那只小橘猫捞起来抱在怀里,小橘猫一到她怀里就不凶了,缩成一团温暖的毛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只小猫软乎乎的肚子里,闻到一股皂香。
很轻,很淡,很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