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6班的新班主任,叶篮,教地理,是个奇怪的女人。
她身材匀称,穿着件合身的淡绿色毛衣和直筒旧牛仔裤,黑色的长发松松扎成马尾,顺着左侧的肩膀滑落。
她戴着副玳瑁眼镜,镜片后是一双狭长的清明的眼睛。
她不时尚也不土气,更不像老师。
她在讲台捣鼓了半天,关上了多媒体。最后拿出那包从未开封的粉笔,在黑板上写——故乡。
课本上没有哪课叫故乡。
“什么是故乡?”
安静的教室里,叶篮的声音格外清晰。
话音落下,宛如一粒石子掉进平静的潭水。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有人说故乡是出生的地方,有人说故乡是父母的老家。
叶篮一一写在黑板上。
一轮讨论结束了,教室静了下来。
“那么,给我讲一件你在故乡的故事吧。最后用‘故乡是我的……’来总结。”叶篮抛出下一个问题。
这颗石子掉落,激起的波涛比上一次汹涌一些。
过了一会儿,讨论的声音渐弱,叶篮随便点了个名字,一个带着高度近视镜的板寸男孩站了起来,他身边的几个男生边笑边鼓掌起哄。
“我是京城郊区本地人,”他高抬着下巴说,“要不是中考的时候突然头疼,我早去市里上高中了。故乡是我的牢笼。”他说完,身边的兄弟们鼓起掌,高叫着“说得好”。
教室另一端的几个女孩默默翻了个白眼。
“很有野心嘛。”叶篮笑了笑,把“牢笼”写在“故乡”旁边。
叶篮又选了个名字,刚好是翻白眼的其中一个女生。
女孩似乎是吓了一跳,讪笑着站了起来。“我……我爸妈老家是西北的,我小时候最爱吃姥姥做的羊肉泡馍,撑吐了好几次。故乡是我的童年。”
全班同学笑了起来,“下次带我尝尝你姥姥的羊肉泡馍。”叶篮边笑边写下了“童年”。
叶篮又陆续点了几个人,有人说他骑车走过故乡的每一条街,故乡是他的“华容道”;有人说她的第一任男朋友是故乡的邻居,故乡是她的“初恋”。还有人说故乡是他的“舒适区”,是她的“第二个父母”……
黑板上,“故乡”的周围写满了大大小小的词,有好的,有坏的,有文艺的,有直白的。
“‘出生的地方’、‘父母的老家’,这是故乡;‘牢笼’、‘童年’、‘华容道’、‘初恋’、‘舒适区’、‘第二个父母’,这是你们的故乡。”叶篮平静地说,“每个词的背后都是一个故事,每个故事都是你们生命的一个节选。故乡虽然是片土地,但与你们的生命是紧紧融合在一起的。”
“你们愿意永远留在这里,把你们全部的生命留给这片熟悉不过的土地吗?”
全班陷入沉默了。
过了许久,一个弱弱的女声响起:
“可……我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叶篮在黑板上写下“外面的世界”和“离开”。
“我们为什么要离开?”
“为了上大学,故乡没有大学。”叶篮写下“教育”。
“为了挣钱,市里或者其他大城市有更多工作机会。”叶篮写下“经济”。
各种各样的理由涌现,叶篮又写下“科技”“政策”等等词汇。
当最后一个词完全包裹住黑板上的“外面的世界”时,叶篮画了两个箭头,上方的指向“故乡”,下方的指向“外面的世界”。
“离开后,你们还会回来吗?”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
有的人说不会,有的人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