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一周,适应了高中的节奏,一天下班,天将将黑,叶篮穿着杨杨的羽绒服,提着袋校门口买的江南酥点,再次站在天堂雀前。
蓝色的灯条已经亮起,“天堂雀”闪烁着,如同鸟儿扇动翅膀的频率。
“女士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吗?”KTV的领班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乌黑油亮的头发盘在脑后,胸前夹着金色的名牌,写着“天堂雀经理——李慧”。
“我是做人类学那个项目的,您大概已经听说了。”叶篮拿出介绍信,“我想指名杨杨。”
李慧看了看介绍信,保持着熟练地微笑。“好的我了解了,不过杨杨现在正在干活,是预约的客人,要不您看看其他女孩,都是外地的,符合条件……”
“呀!叶篮姐!你来找我玩吗?”正说着,一个纤细的女孩从开水间蹿了出来,正是杨杨的室友小米。
叶篮微笑着向她招手,付了一个小时的费用,跟小米走进包间。
包间内光线昏暗,只有亮着的大屏幕和几个蓝色的氛围灯,叶篮坐在沙发上,看小米拿着两只杯子走来。
茶几上传来震动音,叶篮探头看了一眼,是小米的手机。
“喝点什么姐,有啤酒、果汁、可乐、雪碧和白开水。”小米只是看了一眼,把手机扣放回桌面。
“白开水就行,”叶篮把屏幕的声音调到最小,拿出江南酥点,“这是给你的,拿回去和杨杨一起吃吧。”
“给我的吗?谢谢你篮篮姐!”小米放下水杯,看到点心几乎是扑到沙发上。她打开袋子,拿出一盒荷花酥,借氛围灯仔细的看。
“哇好漂亮!这是荷花吗?”她慢慢转动盒子,上下左右看了好几遍。
叶篮笑着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收到这么漂亮的礼物,篮篮姐,你真好!”小米恋恋不舍的放下袋子,冲叶篮大大地伸开双臂。
叶篮愣了一下,微笑着,缓慢地与她相拥。
小米穿着的连衣裙很薄,拥抱时可以摸出她后背清晰的脊椎。
两人抱了一会儿,小米渐渐松开双臂。“其实我知道你是来找杨杨姐的,对吧?”她笑着摸了摸鼻子,“你穿着她的羽绒服,还是我给她挑的。”
叶篮闻言,双手捏着羽绒服的边角细细打量起来。“你眼光真不错,挑了件最适合她的。”
“那当然,”小米得意地扬起来头,“杨杨姐对我那么好,我肯定给她挑最好看的。虽然她就比我大四岁,但我刚来那会儿,她一直照顾我,还给我煮特别好吃的面条。”
桌上的手机突然又震动起来,小米尴尬的笑了笑,打开了手机静音。
叶篮对此没什么表示,她正在回忆杨杨那碗清澈的鸡汤面。等小米把手机再次放回桌面,她开口道:
“其实我今天主要是来做项目的。”
看着小米好奇又惊讶的眼神,叶篮简单解释了关于人口迁徙的项目。“我看你像东北那边的人,大眼睛高鼻梁的,你能做我的研究对象吗?”
小米愣了一下,讪笑着摸了摸头。“篮篮姐其实呢,我老家是东北的,但我三岁我妈就带我就来这边了,一直没有回去过,我这样符合你要研究的对象吗?”
“符合的,”叶篮微笑着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并递过去一只录音笔。
“那我要讲点什么呢?为什么来北京?我没咋好好上过学,不知道太多专业的词汇。”小米把玩着录音笔,嘿嘿地笑着。
“讲讲你的经历,你的心里话就好。”叶篮耐心地回答。
“哇!那说起来可多了!篮篮姐你可别不耐烦呀!”小米撒着娇,笑着歪了歪头。
借着蓝色的灯光签署完知情同意书,小米笔直的坐在沙发上,面带笑意,此时,狭小的KTV包间变成演播室,KTV的招待女孩变成了录制专访的女明星。
小米清了清嗓子,准备大谈特谈时,她突然发现,自己正在平视叶篮的眼睛。通常接待客人的时候,她被客人搂在怀里,肩膀紧贴着客人的身体。因为距离太近,即使不用抬头,也能注意到客人灼热的目光。被人看着的时候,她就笑着,熟练地说着一些俏皮话,引得客人哈哈大笑,抚摸她的肩头。对于这些反应,小米一向觉得是对自己表达能力的认可,她甘之如饴。太近的距离,皮肤与皮肤的摩擦,脸抬头仰视就变成一个困难的动作。她突然发现,自己只是感受他们的目光,而从未直视他们的眼睛。
她与叶篮坐在同一个沙发上,两人都是正襟危坐,隔着沙发垫间的缝隙。适当的距离,即使灯光昏暗,小米也能清晰的看见叶篮轻微驼背的上半身,顺着肩膀落下的马尾,和玳瑁眼镜后的眼睛。那双狭长的眼睛所透露出来的,不是她习以为常的戏谑与玩味、失望与唾弃;而是一种不带感情色彩的、平等的、充满了好奇与探索欲的目光。
小米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张,不禁又清了清嗓子,正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