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始于一场呕吐。
京城的十二月晚上,室外的空气冻彻骨髓。
叶篮吐出一口热气,在清明的夜空中化为一缕烟雾,白色的烟雾随着她吐气的力道变宽又变窄,形成倒葫芦的模样。叶篮想到蒸汽火车,出发之前,车头的烟囱也是喷出这倒葫芦样的一股一股的烟,她轻轻笑了。听到自己的笑声,叶篮才从刚刚的想象中抽出身来,她低下头,注意到小腿传来阵阵刺痛,便双腿交替地蹦了起来。
小腿的冻僵感消失了,叶篮抬起头,平视着这个凛冽的世界。京城的郊区、周末的夜晚,马路上的车不多。贫瘠的路灯点不亮黑暗的夜,稀少的人声撑不起热闹的灯牌。到了凛冬,这里是一座夜晚的空山,是一个睡眠的星球。
羽绒服的兜里传来震动,叶篮扒开揉皱的纸巾和团成团的手套,找到夹缝中的手机。手抽出的一瞬间,冷风好像找到了新的目标,向她的手刺去。叶篮“嘶”了一声,接通朋友程昕的来电。
“喂,叶篮。”程昕的声音伴随着嘈杂的音乐声响起,“你怎么还没回来,到你点的歌了。”
“我头有点晕,在外面清醒清醒,”叶篮说着,又向空中吐出泛白的雾,“把我点的删了吧,你们先唱。”
“成吧,你快点回来嗷,外面多冷,”程昕走出包间,背景瞬间安静了很多。“你……嗨,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着你不是找到新工作了吗,还在咱们母校,又熟悉离家又近,有什么不好的。”
“是挺好的,”叶篮笑了笑,换了只手拿手机,“你快去唱歌吧,我要挂了,手都要冻僵了。”寒暄几句后,她关掉手机,迅速把手揣回兜里,用力摩擦。冻得僵硬的手指刺痛着,一时半会缓不过来。还是回去吧……叶篮心想,她转过身去,看向身后贴着交替闪烁的天蓝色LED灯条、挂满蓝色银色气球、铺满反光金属感地板的门店。
天堂雀KTV
几个蓝色灯条拼成的巨大的店名,在银色的背景板上闪烁。冷色调的店内外装修,如同冰屋一般,隐匿在12月的京城。
叶篮一直对这家把自己藏在寒风中的店充满好奇,从高中时代起。她的高中不过向北走800多米,高三晚修下课,每每她骑车从这里经过,都能看见蓝色的“天堂雀”闪烁着,几个穿着白色短连衣裙的女孩站在招牌下,修长的腿上穿着反光的丝袜,反射出蓝色的灯光。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女孩们的裙子从不会超过膝盖,脸上也总是挂着招牌的微笑。
那时的她只是骑着车一闪而过,如今,距离高中毕业已有十年,她再次站在“天堂雀”的门前,停留着,以客人的身份。
“杨杨,王总喝醉了,你照顾他回车里。”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将环在颈上的粗壮胳膊摘下,搭在身旁女孩纤细的颈间。叫“杨杨”的女孩微笑着点了点头,搀扶着“咯咯”笑着的、肥头大耳的矮胖男人。她被压的弯着腰,几乎抬不起脚,靠着KTV大厅光滑的地面往前移。
屋外刮着凛冽的寒风,杨杨裸露着的纤细苍白的双腿,仿佛两条雪做的柱子,洁白而易碎。
不忍看见这双腿的崩塌,叶篮走上前,将男人的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颈间。
突然减轻的重量让杨杨身形一滞,她缓慢的转过头,对上叶篮弯曲的双眼。
“谢谢。”她轻柔的吐出两字,被寒风凶猛地吹散。
她弯起那双棕色的眼睛。
两人歪歪扭扭地将王总搀扶到车里,刚要关车门,王总回光返照似的站了起来,拍着叶篮的肩膀大笑起来。
笑完后,又一低头,哗地吐了出来。
北京12月的寒冬,一股暖流向叶篮的身上袭来。酒味儿、胃酸味儿、肉腥味儿瞬间渗进羽绒服的每一条缝隙。叶篮的体温逐渐升高,随之升高的,还有她的血压。
做完这一切,王总又安稳的躺回车里,消失在空旷马路的尽头。
叶篮带着一身的呕吐物,愣在寒风中,如冰雕般凝固了。她努力的闭上双眼,“扑哧”笑了出来。
刚才的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身旁的杨杨一直处于震惊的状态。听到叶篮的笑声,她才慌忙反应过来,对着叶篮一个劲的鞠躬。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看住弄脏了您的衣服,我给您赔一件吧!”杨杨棕黑色的长发从肩膀滑落,几乎要搭在地面。小腿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没关系,我回去洗洗就行。”叶篮扶起杨杨,带她往屋里走。杨杨的高跟鞋像是生了根,死死定在原地。
“我帮您洗吧,您帮了我,我……我心里过意不去。”她低着头,紧紧攥着裸露的膝盖。“我宿舍就在后面,很近。”
叶篮愣了愣,不由自主地跟杨杨回到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