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在门槛上站了整整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正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一堆密密麻麻的针扎在皮肤上。她手里拎着那个破蛇皮袋,帆布鞋的鞋底在青石板上磨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却格外清晰。
老太太顾兰芝靠在太师椅上,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深陷在满是皱纹的眼窝里,像两口快要干涸的古井。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旁边的中年女人连忙弯腰给她拍背,动作熟练而机械,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完成一项日常任务。
“这就是……婉芝的丫头?”顾兰芝缓过气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没有人回答她。
刚才那个黑衣女人留下的那句话还悬浮在空气里,像一盆冰水浇下来,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季眠注意到站在老太太身边的那个中年男人脸色尤其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从她松垮的旧T恤领口看到她磨破的帆布鞋,最后落在她锁骨上那个还在渗水的烫伤疤痕上,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妈呢?”男人开口了,语气不算客气。
季眠看着他,从他的眉眼间捕捉到一丝与苏婉芝相似的轮廓。舅舅,她想。苏婉芝从来没提过她有哥哥,但眼前这个人的年纪和长相,让这个猜测几乎是确定的。
“没来。”她说。
男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里面的轻蔑和不屑毫不掩饰。“二十年不见人影,现在派个小的来,她倒是会打算盘。”
“行了。”顾兰芝抬了抬手,制止了他的话。老太太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季眠,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东西,有审视、有回忆、还有一些季眠读不懂的情绪。她朝季眠招了招手,枯瘦的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过来,让我看看你。”
季眠没有立刻动。她从小养成的本能告诉她,当有人用这种语气叫你过去的时候,通常没什么好事。但眼下的情况她没有太多选择——外面是十二月的寒冬,她兜里只剩九十几块钱,这座城市里她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投靠的人。
她放下蛇皮袋,走了过去。
越靠近,老太太身上那股老人特有的味道就越明显,混杂着药味和檀香,浓重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顾兰芝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捏住她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地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老太太的手很凉,骨节突出,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戒指,绿得像一汪深潭。
顾兰芝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仔细看了一会儿。季眠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她的手并不好看,指腹上有几道旧伤疤,是小时候被苏婉芝用碎碗片划的。老太太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些疤痕,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婉芝那丫头……当年是我对不住她。”顾兰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恨我,应该的。可她不该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季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她下意识想抽回手,但老太太攥得很紧,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里面有水光在闪动,不知道是泪还是老花眼的反光。
“你这孩子,吃了不少苦吧?”顾兰芝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了碰季眠锁骨上那个烫伤,动作很轻,但季眠还是往后缩了一下。
这个反应似乎刺痛了老太太。顾兰芝的手僵在半空中,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收了回去。她靠回太师椅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老吴,”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虚弱了,“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让她住下。”
那个给季眠开门的中年女人——显然是管家或者保姆的角色——应了一声,但旁边的中年男人立刻开口了:“妈,这件事是不是该商量一下?她毕竟姓季,不是咱们顾家的人——”
“她身上流着一半顾家的血。”顾兰芝睁开眼,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说她住,她就住。你有意见?”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季眠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季眠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她还没从被苏婉芝赶出家门的麻木中缓过来,就被塞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这座老宅、这个躺在椅子上奄奄一息的老太太、这些对她明显带有敌意的陌生人,还有刚才那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就消失在侧廊里的黑衣女人——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她不确定自己是想醒来还是继续睡下去。
“小姐,跟我来吧。”吴妈走到她面前,语气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季眠弯腰拎起自己的蛇皮袋,跟着吴妈走出正厅,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一条窄长的回廊往前走。回廊的木柱上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廊檐上挂着几盏老式的宫灯,灯罩上积了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有点亮过了。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地上的青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这座宅子很大,大得让人心里发慌。季眠跟着吴妈七拐八绕,路过好几间门窗紧闭的屋子,每一扇门后面都静悄悄的,像是没有人住,但那种安静又不是空无一人的安静,而是有东西蛰伏在暗处、屏息等待的安静。
“刚才正厅里那个人是谁?”季眠开口问道,“穿黑大衣的那个。”
吴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沈小姐。”
“沈小姐?”
“沈知遥。”吴妈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谨慎,像是在提及某个不该随意提起的人,“老太太的律师。她不住在这里,今天是为遗嘱的事来的。”
遗嘱。季眠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苏婉芝说老太太快不行了,看来是真的。一个快死的老太太,一份还没公布的遗嘱,一大家子虎视眈眈的人,还有一个冷冰冰的律师——她忽然明白苏婉芝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把她塞过来了。不是良心发现,不是想让祖孙团聚,而是把她当作一颗棋子,扔进这潭浑水里搅一搅,看能不能搅出点什么来。
西厢房在院子的最西边,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推开门就是一股潮湿的霉味。房间里有一张老式的木床,床上的被褥倒是新的,素白色的被单叠得整整齐齐。靠窗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有一盏台灯,角落里立着一个老旧的衣柜,柜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右拐,厨房在东边,吃饭按点去,过时不候。”吴妈站在门口,像背课文一样把规矩说了一遍,“老太太身体不好,没事不要去打扰她。晚上九点以后不要出房门,院子里有狗。”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季眠把蛇皮袋放在床上,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一个很小的天井,长了一棵歪脖子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颗干瘪的石榴,在风里轻轻摇晃。天井对面是一堵高高的院墙,墙头上同样嵌着碎玻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冷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