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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第1页)

季眠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看着十七路公交车的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就消失在暮色里。她没有去追,反正下一班还要等二十分钟,她干脆靠在站牌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沈知遥最后那句话——“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不是巧合。当然不是。从她踏进顾家老宅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提前铺好的轨道,她只是一列按轨道行驶的火车,连鸣笛的频率都不由自己决定。这种感觉让她浑身发毛,但她必须承认,在那一层恐惧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生出来的冷静,像是冻到极致的时候身体反而会觉得热。

二十分钟后,十七路车终于来了。

季眠上了车,刷卡,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走。车厢里人不多,三四个刚下班的工人歪在座位上打盹,一个老太太抱着个菜篮子坐在前排,还有一个戴耳机的男生靠在窗边刷手机。她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头靠着冰凉的车窗玻璃,准备趁这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把今天所有的信息碎片重新拼一遍。

车门在她闭眼的那一瞬关上了。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更干净、更冷的气味,像深冬早晨松枝上结的霜被太阳晒化那一瞬间蒸出来的气息。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后背的肌肉倏地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有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这班车比我想象中慢。”沈知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闲散的、像是在聊天气的语调,“我等了十五分钟。”

季眠转过头。沈知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长裤,外面是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裁下来的,只有那张脸白得刺眼。她的长发没有扎,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有几缕落在季眠的校服袖子上,像某种试探的触角。

“你跟踪我。”季眠的声音很稳,比她预期的稳得多。

“跟踪?”沈知遥偏过头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公交车昏黄的灯光下闪着一种奇异的光,介于琥珀和深棕之间,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某种夜行动物在捕猎前的状态,“我跟你坐同一班车回家,怎么能叫跟踪?我们住在同一个地方,记得吗?”

“你不应该住在那儿。”

“我不应该的事多了。”沈知遥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懒散,但她那双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季眠的脸,“比如我不应该假扮律师,不应该转学到你的班级,不应该坐在你后面,不应该知道许沁是你唯一的朋友,不应该知道你锁骨上那个烟头烫伤是昨天早上刚添的——你看,我做了这么多不应该的事,多到我自己都快数不清了。”

季眠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拍。不是因为她说出的那些信息,而是因为她说这些话时的语气——不是威胁,不是炫耀,而是一种近乎于……迷恋的细细数算,像是在盘点自己珍藏的物品。

“你到底想干什么?”季眠问。

沈知遥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季眠围巾的边缘,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水面,但季眠却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了一下。沈知遥看到她的反应,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下午在教室里看到的时候更大了一点,也更真实了一点——不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你怕我。”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觉得我不该怕你?”

“该。”沈知遥收回手,指尖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慢慢摩挲着,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你应该怕我。这座宅子里所有人你都应该怕。但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

季眠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喜欢”这个词,而是因为沈知遥说这个词的方式——不像是在表达好感,更像是在描述一种所有权。

“你明明怕得要死,”沈知遥侧过身,把手臂搭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这样一来她的身体就和季眠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角度,像一道正在慢慢合拢的栅栏,“但你不会跑。从昨晚你在假山石后面偷看到现在,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跑,可以离开这座宅子,可以回你妈那里去。但你没有。为什么?”

季眠没有说话。她不能说。因为她自己都还没完全想清楚这个问题。

沈知遥替她回答了。

“因为你跟我一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这个狭窄的空间里才能听见,公交车引擎的轰鸣声和窗外呼呼的风声把这句话裹在了一个密闭的气泡里,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的人逃不掉,“你不甘心。你被人像垃圾一样扔来扔去,十一年的打骂,十七年的谎言,所有人都在瞒着你、利用你、欺骗你——而你不甘心就这么走掉。你想知道真相,哪怕真相会把你撕碎。”

季眠的手指在书包下面攥紧了那把折叠小剪刀的塑料柄。她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但她强迫自己直视沈知遥的眼睛。“你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我当然了解你。”沈知遥的瞳孔又放大了几分,那种琥珀色的光泽变得更加深沉,像是某种黏稠的液体在缓缓流动,“我了解你比你了解你自己还要多。我知道你六岁那年冬天发生了什么,知道你为什么记不起六岁之前的事情,知道顾兰芝为什么在十八年后忽然要把你接回来,知道那份遗嘱里写了什么——”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嘴角的弧度维持在一个危险的平衡上,像是悬崖边上开出来的一朵花,随时可能凋零,也随时可能疯长。

公交车猛地刹了一下车,到站了。车门打开,那个抱菜篮的老太太下了车,又上来两个穿工装的男人。车厢里多了几个人,但最后一排依然是只有她们两个。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去告诉顾远志?”季眠问。

沈知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很短,但季眠离她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那声笑从她胸腔里震动出来时带起的空气波动。“你去说吧。现在就去。告诉他我不是律师,告诉他我在查他,告诉他我在接近你。”她把脸凑近了一点,两个人鼻尖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十厘米,季眠能看清她虹膜上细密的纹路,像一圈一圈的年轮,“然后你猜,他会怎么做?”

季眠没有猜。她知道答案。顾远志会把她和沈知遥一起清理出去。在顾家的利益棋盘上,她连一颗棋子都算不上,顶多是一粒灰尘。

“所以你看,”沈知遥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句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在这里,你唯一能靠的人,是我。”

“你?”季眠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尖锐,“一个满嘴谎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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