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是被冻醒的。
十二月的江城,湿冷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她蜷缩在那条洗得发白的薄被里,意识从混沌中慢慢浮上来,首先感知到的是后脑勺一阵钝痛——昨晚那个女人抓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了至少三下,每一下都用了死力气,像是真的要她死。
她没有死。
季眠睁开眼,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发出惨白的光,映得斑驳的天花板像一张死人脸。她躺了一会儿,直到隔壁房间传来摔东西的声响,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又开始了。每天早上准时上演的戏码,比闹钟还准。
她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因为左侧肋骨隐隐作痛,不知道是前两天被踹的那一脚还是更早之前的旧伤。六岁到十七岁,十一年了,她在这栋老旧的居民楼里挨过的打,比吃过的饭还多。一开始她会哭,会求饶,会缩在角落里用胳膊护住头。后来她发现哭没有用,求饶也没有用,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阴沟里的老鼠,恨不得她原地消失。
那个女人叫苏婉芝,是她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
季眠有时候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挺荒谬的。一个恨你入骨的人,偏偏是你在这个世界上血缘最近的亲人,这比任何恐怖故事都让人脊背发凉。她曾经试图找出原因,为什么别人的妈妈会给孩子做饭、扎辫子、在下雨天送伞,而她的妈妈只会用高跟鞋踩她的手指,用滚烫的烟头烫她的手臂,把她从二楼的楼梯上推下去。
后来她不找了。有些人生来就不配当母亲,就像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只会在表面结一层薄薄的痂,底下全是烂肉。
门外的动静渐渐小了,大概是男人摔门走了。季眠听见苏婉芝在客厅里哭,哭声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表演性质的委屈。她太熟悉这种哭声了,每次跟男人闹完,苏婉芝都要哭一场,然后就会来找她。不是来找安慰,是来找出气筒。
果然,不到五分钟,卧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苏婉芝站在门口,披散着头发,眼睛红肿,睡裙皱巴巴地裹在她瘦削的身体上。她才三十四岁,脸上的皮肤已经松垮了,浓妆遮不住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乌青,整个人像一朵开败了的花,散发着腐烂之前最后一刻的浓烈香气。
“你还没死?”苏婉芝靠在门框上,点了支烟,声音沙哑。
季眠没说话。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沉默是错,开口也是错,活着本身就是错。
苏婉芝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缭绕。她盯着季眠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季眠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我今天心情不好,”苏婉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过来。”
季眠没有动。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指甲陷进掌心里,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她的大脑在飞快运转,计算着逃跑的路线和可能性——窗户在身后,但这里是五楼,跳下去不死也残;门口被苏婉芝堵着,硬冲的话大概率会被拽回来,然后挨得更狠。
“我说,过来。”苏婉芝的声音冷了一度。
季眠慢慢站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她穿着那件领口已经松垮的旧T恤,露出的锁骨上有一道淡粉色的疤,是去年被碎玻璃划的。她走到苏婉芝面前,低着头,视线落在对方的拖鞋上,那双毛绒拖鞋的鞋头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苏婉芝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的那一刻,苏婉芝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东西,季眠看不懂,也不想懂。她只看到苏婉芝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红色的烟头在她指尖转了个方向,然后——
滋。
烟头按在了她的锁骨上。
疼。尖锐的、灼烧的、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皮肤里的疼。季眠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压住的闷哼,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咬紧了牙关,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苏婉芝盯着她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光。她把烟头碾了碾,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疼吗?”她问。
季眠低着头,锁骨上的皮肤还在灼烧,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味。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哭。十二岁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在苏婉芝面前掉过一滴眼泪,这是她给自己立的规矩,也是她唯一能守住的尊严。
苏婉芝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她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季眠脸上,力道大得季眠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耳朵里嗡的一声响,半边脸像被火烧了一样肿起来。
“你这副死人样到底跟谁学的?嗯?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模一样,看着就让人恶心!”苏婉芝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我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在医院里!养你十七年,养出一条白眼狼,连哭都不会哭,你他妈还是个人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通红,抓起旁边桌上的一个玻璃杯就砸了过来。季眠侧身躲了一下,杯子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摔得粉碎,碎片溅了一地。有一片崩到了她的小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苏婉芝砸完杯子,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顺着她凹陷的脸颊流下来,把睫毛膏冲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她捂着脸滑坐在地上,从歇斯底里变成了嚎啕大哭,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骂她爸、骂男人、骂生活、骂一切能骂的东西。
季眠站在原地,看着她,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冷漠,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连恨都装不下了。她转身走到墙角,蹲下来,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碎玻璃扎了一下指尖,冒出一小滴血珠,她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捡。
苏婉芝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变成了抽泣,最后彻底安静下来。她靠在墙上,头歪着,像是睡着了,手边的烟灰缸里还冒着残烟。季眠知道她没睡着,只是哭累了,或者说,演累了。每次都是这样,暴怒、发泄、崩溃、沉寂,像一套写好的程序,运行了十一年从不卡顿。
季眠捡完玻璃,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她站在水池边,慢慢喝了两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胸口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她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上的烫伤,一个小圆点,边缘发红,中间已经起了水泡。她用凉水冲了一下,刺痛感让她皱了皱眉。
厨房的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冬天的早晨灰蒙蒙的,晾衣绳上挂着不知道谁家的被单,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巷子里有人在收废品,扩音器里反复喊着“收旧家电、旧手机”,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