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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屿无冬(第1页)

三月的第一个早晨,沈知遥收到了一条短信。号码是加密的,内容只有四个字:已全部撤走。她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喝豆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季眠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脖子上,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桌上屏幕还没暗下去的手机。

“老周?”

“嗯。”沈知遥把豆浆喝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西边那批人今天早上撤了。老周说项目方的内部线人确认过了,他们认定载体和芯片已经在偷渡途中被销毁,追查正式结束。”

季眠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拿起自己那杯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沈知遥早上起来打的,放了红枣和一点点糖,温度刚好不烫嘴。她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灰蓝色的海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结束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今天起,没有人再找我们了。没有人再找载体,没有人再查你爸的旧账,没有人再关心季北川的女儿是不是还活着。”沈知遥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那只手很稳,温度和豆浆差不多,不凉也不烫,“你可以用真名参加高考。你可以去任何一个城市上大学。你可以在任何地方生活。”

季眠把手覆在沈知遥的手上,没有说话。窗外的海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银光,防波堤上已经有了早起钓鱼的人,海鸥在低空盘旋。北屿的春天来得很慢,但确实在来——门口那棵不知名的树已经抽出了指甲盖大小的嫩芽,石板路缝隙里的青苔开始返绿。

这天晚上她们去港口散步。天气变暖之后,北屿的夜晚不再像冬天那样冷得刺骨。港口旁边有一排新开的小吃摊,卖烤鱿鱼和炒花甲,摊主们用方言吆喝着,烟火气在路灯下升腾。沈知遥在一个烤鱿鱼的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两串,一串递给季眠,一串自己拿着。季眠咬了一口,很烫,鱿鱼烤得有点焦,边缘脆脆的,中间还带着海水的咸味。

“你没有吃过。”沈知遥说。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过。”

“你吃东西的时候如果觉得好吃,会眯一下眼睛。这个动作你自己意识不到,但我看过很多次了——在九中食堂你吃糖醋排骨的时候做过,在顾家厨房你吃吴妈腌的萝卜条的时候也做过。”沈知遥咬了一口自己那串鱿鱼,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科学观察结论,“刚才你眯了。”

季眠咽下嘴里的鱿鱼,看了她一眼。路灯下沈知遥的侧脸被暖黄色的光勾了一道柔和的轮廓,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被海风吹散,沾在嘴角旁边。她穿着那件洗过好几次的黑色大衣,领口翻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江城时柔软了不止一点。

“你现在还在观察我吗。”季眠问。

“在。”沈知遥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转过头来看着季眠,目光和以前一样专注,但那种专注的质地变了——不再是研究标本的、丈量猎物的专注,而是一种更私人的、近乎于日常本能的东西,“但不是为了建档案。是为了记住。记住你今天穿的什么,吃了什么,走了几步路,说了几句话。等你不在我视线里的时候,我就把这些翻出来,一件一件再想一遍。”

“你不需要靠记忆来想了。”季眠说。

沈知遥看着她,嘴里还含着半口鱿鱼,腮帮子微微鼓着。这个表情在她脸上出现是极其罕见的——不是那个冷静锐利的律师,不是那个步步紧逼的转学生,不是那个在密室墙上钉满照片的疯子,而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岁的、在海边吃烤鱿鱼的女孩。

“我就在你旁边。”季眠说。

沈知遥把鱿鱼咽下去,用竹签指着季眠,语气像是在做一个十分严肃的声明。“以后我每天都要听到这句话。”

“哪句。”

“‘我就在你旁边’。”

季眠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沈知遥看见了,然后她自己也笑了。不是掌控一切的、游刃有余的笑,而是一种不太熟练的、像是第一次用这个表情的笑。

三月的第二个周末,季眠在整理房间的时候翻到了一个快递箱。箱子藏在二楼储物柜的最深处,上面压着两条备用被子。她费力地把它拖出来,打开,发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套又一套还没拆封的高考模拟卷、笔记本、和一个透明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着几份复印件——户口本、身份证、学籍档案。

她把这些东西摊在床上,一份一份地看。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她初三那年拍的,比现在胖一点,脸颊上还有点婴儿肥。户口本的复印件显示沈知遥在三年前就通过某种方式把她的户口迁到了北屿所属省份的一个虚拟地址上。学籍档案更是完整——从小学到高三,每一年的成绩单都在,盖了章,看不出任何破绽。

沈知遥端着两杯水走进卧室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床的试卷和档案,以及坐在床边的季眠。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季眠旁边坐下来。

“这些是三年前开始准备的,”沈知遥说,声音有点干涩,像是在交代一个不该隐瞒的罪证,“当时不确定这些东西能不能用上。但我想——万一用上了呢。”

季眠拿起那份学籍档案,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一张转学证明,上面写着“季眠同学因家庭原因转入北屿县第一中学”,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三年前的六月,她还在苏婉芝的出租屋里挨打。三年前的六月,沈知遥已经替她写好了离开的剧本,然后等了三年,等她入戏。

“你连日期都填了。”季眠说。

“填的时候觉得这个日期最合适——你中考结束,可以名正言顺地换学校。”沈知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床单的边缘,和她在密室外面攥季眠衣摆时一模一样的姿势,“现在看来,那个日期太早了。我应该等你愿意的时候,等你自己选的时候。”

季眠把转学证明放回文件袋里,然后把手覆在沈知遥攥着床单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很快反过来握住了她。

“那你现在不用等了。”季眠说。

在北屿的日子继续向前。

季眠去参加了高考报名确认,用的就是沈知遥三年前准备的那份档案。工作人员头也没抬,敲了几个章就让她通过了。她抱着确认单走出报名点的时候,沈知遥坐在门口的花坛边上等她,膝盖上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看她出来,沈知遥把书合上,站起来,什么都没问,只是从她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沈知遥说,“我们在港口那家烤鱼店庆祝。我订位置。”

离高考还有不到三个月。她们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安稳的节奏——季眠早上刷题,沈知遥在旁边看书或者远程处理老周偶尔发来的信息;中午两个人在厨房里做饭,沈知遥切菜,季眠掌勺,做出来的东西有时候好吃有时候不好吃,但没有人抱怨;傍晚去港口散步,偶尔在退潮后的礁石滩上捡海螺和贝壳。然后回来继续刷题。

四月的下午,门口那棵树终于长满了叶子。是槐树。虽然她们都没有种石榴树——石榴树的树苗在北屿买不到,沈知遥说等夏天去省城的时候再买——但那棵槐树也在四月里开花了,白色的槐花一串串地垂下来,风一吹就飘得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季眠有时候会在中午把书桌搬到窗户边上,一边做题一边闻槐花香。沈知遥说这样容易分心,季眠说分不分心看成绩说话——然后继续把题做完,正确率比平时还高一点。沈知遥看着那张卷子沉默了几秒,说行,以后你想在哪做题就在哪做。

季眠发现自己的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一点一点的——刷牙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但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后来她明白了:是她的嘴角开始习惯性地往上翘。她以前的表情肌只会往下拉,因为笑对于以前的季眠来说既奢侈又危险。在苏婉芝面前笑会被当成挑衅,在同学面前笑会暴露自己家庭的异常,在顾家笑会让所有人觉得她不懂分寸。但现在她可以在吃饭的时候因为沈知遥把盐当成糖放进西红柿炒蛋里而笑到趴在桌上起不来。

六月。高考在省城,提前两天过去住酒店。沈知遥把酒店订在考点步行十分钟的地方,提前一天踩了点,确认了考场、厕所、安全出口的位置,然后带季眠去吃了清淡的粤菜。第二天早上季眠在酒店醒来的时候,沈知遥已经起来了,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等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一块巧克力,和一张准考证。

“紧张吗。”沈知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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