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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深渊(第1页)

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了顾家老宅上空沉寂的夜幕,红蓝交替的灯光像一双巨大的、冰冷的手,粗暴地扒开了这座宅子厚重的外壳,将里面所有见不得光的角落照得无所遁形。

季眠缩在假山石后面,后背紧贴着冰凉粗糙的石头,那些尖锐的棱角硌着她的脊椎骨,她却一动也不敢动。沈知遥那道目光穿过正厅里混乱的人群,穿过灯火通明的房间,穿过假山石的缝隙,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像一根无形的针,把她钉在原地。

她不知道沈知遥到底有没有看见自己。

她只知道在那短暂到不足一秒的对视里,她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那是来自本能的警觉,是一个长期生活在暴力环境中的人对危险的敏锐嗅觉——那个女人很危险。不是苏婉芝那种歇斯底里的、外放的危险,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更不可预测的危险。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整光滑,底下是暗流和深渊。

沈知遥收回目光,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手,朝老太太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依然是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皮鞋跟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在救护车的鸣笛声和吴妈的哭喊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有人在混乱的乐章里打着一个完全独立的节拍。

季眠看着她蹲下身,伸出两根修长苍白的手指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大概停了五秒钟,然后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舅舅顾远志——季眠在心底已经给他安上了这个称呼——脸色变了变,对着手机吼的声音更大了。

两分钟后,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冲进了正厅。他们手脚麻利地把顾兰芝抬上担架,接上氧气面罩和监护仪器,一个年轻的男医生一边做心肺复苏一边喊:“家属呢?家属跟车!”

顾远志和他妻子慌慌张张地跟了出去。吴妈哭得满脸是泪,也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手忙脚乱地关正厅的灯。她的手指在开关上哆嗦了好几下才按准,啪的一声,正厅陷入黑暗。

季眠趁机从假山石后面钻出来,贴着墙根往西厢房的方向摸。她的心脏还在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夜风吹过来的时候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薄T恤就跑出来了,脚上还是光着的,刚才跑得太急连鞋都没顾上穿。

她摸黑回到西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屋子里很冷,窗户没关严实,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呼吸。她走过去关窗户,手指搭上窗框的时候,余光扫到天井里那棵歪脖子石榴树下好像站着一个人。

她猛地转头。

什么都没有。

干瘪的石榴在枝头轻轻摇晃,月光把树影投在斑驳的院墙上,看起来确实像一个模糊的人形。季眠盯了十几秒,确认树下空无一人,才关上窗户,拉上了窗帘。

她觉得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了。这座宅子太老了,老到每一块砖、每一根木头都浸透了岁月的阴翳,风穿过回廊的声音像叹息,树影落在窗纸上像鬼魅。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人不疯才怪。

季眠回到床上,裹着被子坐了一会儿。冷静下来之后,她开始梳理今晚发生的事情。老太太被送去抢救了,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如果老太太死了,那份遗嘱就会生效——或者说,那份还没公布的遗嘱就会成为所有人争夺的焦点。苏婉芝把她塞进顾家,为的不就是这个吗?趁着老太太还没咽气,在遗产里分一杯羹。

但是沈知遥今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是她。”——不是在说季眠,那是在说谁?为什么一个律师会对顾家的家务事用这么笃定的语气说话?她的立场是什么?她代表的是老太太的意志,还是她自己的?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季眠靠在床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做了一个很乱的梦,梦见自己在一座没有出口的老宅里迷了路,每推开一扇门都是一模一样的房间,每一条走廊都通向同一个黑暗的尽头。她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耳廓,但她一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笃、笃、笃。三下,间隔均匀,不重不轻,带着一种刻板的礼貌。季眠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得屋子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冷色调的滤镜。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十二分。

她下床去开门,走到一半想起自己锁骨上的伤,低头看了一眼,昨晚草草裹上去的布条已经松了,露出底下红肿的烫伤创面,边缘有些发白,看起来不太妙。

门一开,外面站着吴妈。

吴妈和昨天判若两人。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褂子,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眼白上布满了血丝,鼻子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酱菜和一个煮鸡蛋。

“早饭。”吴妈说,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砂纸。

季眠接过托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老太太……怎么样了?”

吴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她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救回来了……暂时。医生说脑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瞳孔都散了,能救回来是奇迹。但老太太到现在还没醒,医生说就算醒了,大概率也是瘫痪,说不定连人都认不得了。”

季眠握着托盘的手收紧了一点。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消息。从血缘上讲,顾兰芝是她的外婆,但她对这位老太太的全部认知加起来不超过十二个小时,其中还包括了昨晚那场混乱的抢救。她没有办法像一个真正的孙女那样感到悲痛,但同时她也无法对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幸灾乐祸。

“你舅舅他们在医院守了一夜,我刚回来给老太太拿几件换洗衣服。”吴妈用袖子又按了按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吃吧,粥凉了就腥了。”

她转身要走,季眠叫住了她。

“吴妈,昨天那个……沈律师,她还在吗?”

吴妈的脚步停住了。她背对着季眠站了两三秒,然后慢慢转过身来,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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