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折返屋內,拿起赵大的考卷,再看一遍,提笔郑重写下一行字:
此人可教,再来之时,当细加考校。
回府途中,风雪更急。
周瑜撑伞隨行,雪花飘入伞沿,落满肩头。
项羽却未打伞,独自走在雪中,任凭飞雪覆满髮髻、肩头与玄色大氅,不过片刻,便如一尊落雪的石像。
“伯符。”周瑜忍不住劝道,“雪大,登车吧。”
项羽摇头:“走走,透透气。”
周瑜只得紧隨其后。
长街空寂,两旁商铺紧闭,唯有几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微光昏黄。远处偶有犬吠,转瞬便被风雪吞没。
行至一座石桥,项羽忽然驻足,望著桥下未冻的流水。雪花坠入河中,剎那消融,不见踪跡。
“公瑾,你说赵大这般人,能考上吗?”
周瑜沉吟片刻,据实而言:“难。他年岁已长,不识字,不通算术,从零治学,殊为不易。”
项羽点头:“可他已然来了两次。”
周瑜默然。
“他儿子七岁。”项羽缓缓道,“他想让儿子读书,可自己目不识丁,无从教起。唯有自己先学,学会了,再教儿子。”
他转头,看向周瑜:“公瑾,你可知这叫什么?”
周瑜想了想:“是父爱。”
项羽摇头:“是不甘心。”
“不甘心一辈子做货郎,不甘心儿子依旧做货郎,不甘心世世代代,都困在尘埃里。”
他望著流水,声音轻而沉:“这种人,我见过太多。”
周瑜不知他所言是何年何月的旧事,也未曾多问。
“只要这世上,还有不甘心的人。”项羽道,“天下,便还有救。”
说罢,他转身继续前行。
周瑜连忙跟上。
大雪迷眼,几乎看不清前路,可前方那人的步伐,却一步未乱,沉稳如岳。
周瑜望著他的背影,忽的想起方才一幕。
在招贤馆內,项羽翻阅考卷时,曾在一份平平无奇的寒门试卷前顿住许久,文章並无出彩之处,他却凝视良久,提笔圈点,又在圈旁添了一行小字:
此人可用,当细察。
他不知项羽在那捲纸上看见了什么,只知道,项羽看人的眼光,与这世间所有人,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