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也是从那泥泞底层,一步步挣扎著爬出来的。
吴郡城东,项羽立在城墙之上,俯瞰著城下蜿蜒不绝的长队。
周瑜侍立其侧,语声轻稳:“这几日入馆者,共三百二十七人。吕蒙甄选严苛,筛去两百余,仅留一百零三人。”
“留下者,皆是何等出身?”项羽目光未动。
“三教九流,无所不有。以寒门子弟居多,佃户十七人,商贾九人,更有几人……是逃奴。”
项羽缓缓转头,看向周瑜。
周瑜神色坦然:“逃奴共三人,持偽作路引奔投而来。按律当遣返旧主,瑜已擅自压下。”
项羽未置可否。
周瑜续道:“伯符立规,本就是不限出身。逃奴亦是出身,若將人送回,此言便成虚话。”
项羽忽然轻笑一声。
“公瑾,你可知我最喜你何处?”
周瑜微怔。
“你从不论该不该,只问对不对。”项羽抬手,轻拍他的肩头,“那三人留下。若有人来討要,让他直接来见我。”
周瑜躬身行礼:“诺。”
城下,队伍仍在缓缓前行。
老者与稚子並行,锦衣与破袄相杂,有人负书箱,有人扛锄头,雪花落满肩头鬢角,无人躲闪,无人退却。
项羽望著那些身影,心头忽的一沉,想起了乌江边倒下的万千子弟。
八千江东儿郎,多少便是这般模样?
身著敝衣,手持陋兵,隨他渡江,隨他征战,隨他赴死。临终之际,他们喊的是什么?
“大王先走!”
“大王保重!”
无一人问过,此番追隨,能换得何等封赏。
“公瑾。”项羽忽然开口。
“你说,这些人,究竟图什么?”
周瑜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沉默良久,缓缓道:“瑜不知。但瑜知道,他们前来,是因伯符给了他们一个从未有过的盼头。”
项羽转眸。
周瑜迎上那双重瞳,轻声道:“从前,他们一辈子都摸不到仕途门槛。耕者世世为耕,兵者世世为兵,商贾之子,永居人下。可伯符说,只要有真才实学,人人皆可登堂。”
“所以,他们来了。”
项羽默然。
日暮时分,招贤馆前的队伍渐渐散去。整日考校,合格者入內,落选者归家,几名文吏正收拾案牘,准备落锁。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停在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