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一把推开这个碍事的小子,或者至少恐嚇他两句让他立刻滚蛋。
但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疲惫,或者是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与这骯脏小巷格格不入的寧静,让他那高举的拳头,迟迟没有落下。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接过手帕,只是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侧身让开了半步,算是默许。
查尔斯微微頷首,率先转身,朝著街角的咖啡馆走去。
他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背靠著墙。
霍普则像一尊铁塔,坐在他对面,巨大的身躯让那把廉价的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个点,店里人不多。
但他们这对组合实在太过奇特:一个衣著单薄却整洁的年轻绅士,和一个眼神凶悍的壮汉。
邻座的几位客人忍不住投来好奇又畏惧的目光,窃窃私语著,离他们更远了些。
侍者端来两杯咖啡。
查尔斯將其中一杯推到霍普面前。热气腾腾的咖啡散发著香气,霍普盯著那杯咖啡,又抬头看了看查尔斯,眉头紧锁,仿佛那杯子里装的是毒药。
“为什么?”他终於开口,少了些刚才的戾气,多了些困惑。“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不怕我吗?”
查尔斯用小勺慢慢搅动著属於自己的那杯咖啡,糖块在黑色的液体中旋转,溶解。
“怕。”他诚实地回答,“怎么可能不怕。您看起来像能轻易折断我的脖子。”
霍普哼了一声,端起杯子,大大地喝了一口。滚烫的咖啡显然让他舒服了一些,他紧绷的肩膀略微鬆弛了一丝。
“那你为什么还递手帕?还请我喝咖啡?”他追问道,眼神锐利,“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钱?我没有。或者,你是想拖延时间,等警察来?”
查尔斯放下小勺,瓷勺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我叫查尔斯·c·凯普莱特。”他平静地说,“我是一个作家。”
“作家?”霍普嗤笑一声,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笔桿子。你们就知道坐在温暖的屋子里,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痛苦。”
“或许吧。”查尔斯没有反驳,“但作家的工作,有时候就是观察。”
“观察家,是吗?”霍普喃喃道,声音嘶哑,“那你观察到了什么?观察到了一个杀人犯?”
查尔斯沉默了片刻。壁炉的火光在霍普粗糙的脸上跳跃,勾勒出深刻的皱纹和一道淡淡的旧伤疤。
“我观察到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查尔斯慢慢说道,“您的口音,不是伦敦的。您的皮肤,是被高原的太阳晒出来的那种黝黑,而不是伦敦这种煤烟燻出来的灰黑。
“而且,您看那杯咖啡的眼神,不像在看一杯饮料,倒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霍普放在桌上的那只手,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查尔斯坦然承认,“我不知道您经歷了什么,不知道那几点血跡意味著什么,也不知道您为什么要爬那扇窗户。我只是在想……”
他看著霍普袖口已经乾涸发黑的污渍,那顏色像极了冬日枯死的浆果。
“您似乎很冷。而这杯咖啡,至少能暂时让您暖和一点。一个冻僵的人,是没办法很好地思考,或者做决定的。”
“你不该这么做。”霍普最终说道,“你不该靠近我。我是个快要死的人了。”
“我们每个人都快要死了,霍普先生。”查尔斯轻声说,“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走在这条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