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远带队出发那天。积石山脚下,刮着细密的春风。戈壁上空的云,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蓝得发冷的天空。像被淬过火的铁。他骑着一匹从吐蕃换来的青骢马。腰间挂着丁小哥传给他的短刀。怀里揣着那张,被几代人的手指摸得起了毛边的水源图。身后跟着小九,和另外几个年轻斥候。一行人的马鞍上。都驮着帐篷、干粮、一皮囊清水,和削好的炭笔。这趟不是练兵。是真正向西,去填补图上的空白。丁小哥拄着拐杖,站在驿馆门口目送他们出发。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在慕容远回头看时,微微点了点头。慕容远勒转马头。向戈壁深处驰去。他背后那面二龙山的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山形已经褪色。几棵胡杨,却还在飘。他们沿着老路,向北走了两天。野马泉的水还是咸的。胡杨林边缘,又多了几棵新抽的枝条。张清垒的弩机石基,还蹲在树下。石缝里,积了薄薄一层沙。慕容远照丁小哥教的规矩。蹲下来,把沙土清干净。又让小九趴在泉边尝水。在图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和丁小哥当年画的那颗,一模一样。过了野马泉。过了风喉。过了暗泉。暗泉的水还是甜的。井圈上的碎石,被风沙磨得更圆了。慕容远让新兵们挨个尝水。挨个在图上写字。过了暗泉再往北。是斡难河故道。故道里,客列亦惕部新种的骆驼刺,又多了几丛。灰绿灰绿的,贴着地皮。慕容远在故道边缘停下来。让新兵们,把沿途标注的水源图。对照着丁小哥留下的老图,核对一遍。他自己,在鹅卵石滩上站了一会儿。望着北边那道隐隐约约的土梁。过了那道梁。就是斡难河源。他没有停留。带队继续往西北方向走。过了斡难河源再往西。是岩泉。岩泉的水,还是那么凉,那么甜。岩石上丁小哥刻的记号还在。被风沙磨得浅了些。可手指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刻痕的棱角。他在记号旁边,补了一笔。然后继续走。碱湖的水,还是咸中带甜。湖周围的芨芨草,正抽着新穗。去年那只黄羊已经不在了。湖边多了几串野骆驼的蹄印。沙碛废城的残垣,还在风沙里立着。废墟里那几具白骨,被沙土埋得更深了。只剩几根手指骨,还露在外面。他把废墟里那截断锄,从沙土里拔出来。靠在残墙上。又把随身的干粮,掰了一小块。放在旁边的石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继续走。细沙地上的铜镜碎片,还在原处。他又把那几块碎陶片,往沙土深处埋了埋。用沙土盖好。然后继续走。过了断崖。过了裂隙。盆地里的甜湖,还和丁小哥描述的一模一样。湖水很清。能看见湖底的卵石。湖周围长着芦苇和野枸杞。几只黄羊,正低头喝水。黄羊看见他们。竖起耳朵望了一会儿。撒蹄跑远了。慕容远在湖边那块,刻着字的岩石旁边。刻了一个字。然后把水源图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湖滩上。图上最西边的标注,还是甜湖。甜湖以西,仍是一片空白。他看了很久。抬起头。望着西边那片灰茫茫的戈壁。从甜湖往西。戈壁的颜色,又开始变了。赭红色的风化砂岩。渐渐变成灰黑色的砾石滩。砾石滩上,长着一丛丛枯死的红柳根。红柳根上,挂着几缕被风撕碎的布条。马蹄踩在砾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传得很远。走了约莫三天。戈壁上,忽然出现一道裂缝。不是地表的裂缝。是那种从地底深处,撕裂出来的峡谷。两侧崖壁陡得近乎垂直。崖壁呈青黑色。表面布满水波状的纹路。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被水冲刷过。峡谷很深。往下望不见底。只听见风声,在崖壁间来回碰撞的闷响。慕容远趴在崖边往下看了看。让小九把绳子从马背上解下来。他把绳子一头,系在崖边最大的砾石上。另一头绑在自己腰间。握着短刀,一点一点往下攀。崖壁上没有能抓手的岩缝。靴底踩在光滑的岩石上打滑。全靠腰间的绳子,和握刀的手稳住重心。,!攀到约莫十丈深处。崖壁上,忽然出现一片岩画。不是刻的。是用某种赭红色颜料画上去的。画笔粗犷,线条古拙。画的是一群骑马的人,正追逐着什么。骑马的人有弓,有旗。旗上画着太阳。太阳旁边站着一个人。人的手里举着一把刀。刀尖,指向更西边。岩画下面,是一行字。不是汉字。不是吐蕃文。是他从未见过的文字。慕容远在崖壁上,悬了很久。把这些岩画和文字,一笔一笔描在心里。又用炭笔,在水源图上标注出峡谷的位置和深度。然后他攀回崖顶。解下腰间的绳子。坐在地上,喘了很久。小九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往下探?他说:再往下没有路了。不是人走的。可岩画上那些人,骑马往西去了。他们把路,画在了崖壁上。就在那道峡谷对岸的岩壁上。画中队伍的末尾,有一个人从马上回过头来。他的脸已经模糊了。可他的手指着西边。就像细沙地里那把古刀。锈得不成样子。刀尖,却还指着西边。从峡谷往西南,绕行了约莫半日。戈壁上,出现了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很宽。比斡难河故道还宽。河床里没有水。只有一层被太阳晒得龟裂的泥壳。沿着河床往上游走。泥壳渐渐变成沙土。沙土里,开始出现碎陶片、锈铁渣。几截被风沙磨得光滑的骨殖。再往前走。河床拐弯处,忽然出现一大片废墟。不是之前那种小哨站。是一座大城。城墙已经塌了大半。可残存的城基,比安西都护府的城墙还厚。城门口,蹲着两只石兽。不是狮子。不是骆驼。是两只独角兽。独角已被风沙磨断。可兽身的鳞纹还在。一片一片。在夕阳下,泛着暗暗的光。慕容远在废墟里,走了很久。城里的房屋大多塌了。土墙上,留着被火烧过的焦痕。焦痕上,又覆盖着被风沙磨出的坑洼。他把小九叫到身边。让他看水井和暗渠。井圈是用凿过的青石砌的。和岩泉水井的砌法一样。暗渠从城外引进来。穿过城墙根。遇到城中心最大的建筑基座,便拐向地下储水池。水渠里已经没有水了。可渠底的淤泥还留着。说明当年这里,有过足够养活全城的水源。城中最高处,有几根没完全倒下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着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他把石柱上的文字,拓在纸上。又在城门口那两只独角兽旁边,蹲下来刻记号。刻完后他站起来。望着城外那片灰茫茫的戈壁。这城里的人,是从哪里来的。又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可他们在这里建过城。挖过渠。刻过字。守过这片戈壁。和凉州戍卒一样。和细沙地铜镜的主人一样。和他身后的每一代人,也一样。他把石柱上的文字拓片,收进怀里。和水源图放在一起。然后抬头,望向城西更远处。风停了。戈壁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夕阳正把废墟,染成一片暗红。废墟西边的砾石滩上。隐约有一道被驼队踩出的痕迹。细细的,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砾石滩尽头,一道低矮的土梁后面。他把炭笔从耳后取下来。在水源图上,画了一座城。旁边画了一眼泉。泉下,画了暗渠的走向。又在小九那张图的同一个位置,画了同样的符号。小九望着他。问:这座城叫什么名字?他说:图上没有名字。就叫它石柱城归途上,他们没有再绕路。沿着来时标注的水源图,原路返回。只在碱湖停了一次。芦苇抽了穗。芨芨草又密了几丛。野骆驼的蹄印,比来时更深了。绕湖走了半圈,还发现一处被黄羊踩出的新水眼。他把新水眼的位置,补标在图上。然后继续往东走。回到积石山时。驿馆门口的老槐树,正在落叶。他把从石柱城带回来的石柱拓片。和沿途新补充的水源图。放在丁小哥面前。丁小哥坐在那把旧竹椅上。腿上盖着旧毯子。把拓片拿起来,凑近烛火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拓片,望着他。甜湖以西的路,你走通了。慕容远没有回答。只是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和水源图并排放在桌上。,!他说:峡谷那边的岩画上,有人骑马往西去。石柱城里,有人挖过渠、刻过字、守过城。戈壁上走过的每一代人。都做了同一件事。把路往西推一步。再推一步。丁小哥把短刀拿起来。放回他手里。我老了。腿走不动了。可刀还在。图还在。现在甜湖以西的路,你走通了。石柱城的名字,你刻上了。以后的事。你带新人,继续走。慕容远把短刀插回腰间。向他深深一鞠躬。然后转身,走出驿馆。院子里,正是日落时分。夕阳把积石山隘口,染成一片暗红。远处戈壁上。几个新来的斥候正在跑马。马蹄扬起的沙尘。在晚霞中,拉成一条金色的线。小九蹲在石桌边。把一块从石柱城捡回来的碎陶片。小心地埋在老槐树下。那陶片上没有字。只有一道被火烧过的焦痕。他埋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沙土。走到慕容远身边。慕容远站在驿馆门口。望着西边。他背上的二龙山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上山形依旧。胡杨依旧。而水源图上,最西边的那道线。正被最后一缕霞光,染成金色。:()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