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的梁山。雨下得细,下得密。像是天上有个人,在用很细的筛子筛水。筛了一遍又一遍,总也筛不完。山道上的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石缝里的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旧棉絮上。后山山坡上的桃花已经谢了。花瓣落在石碑上,粉白的一层。被雨水一冲,又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燕回拄着燕青留下的那根藤杖。沿着山道,慢慢往上走。她已经快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背微微有些驼。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戈壁上空的晨星。每年清明,她都要从安西都护府回来。在每一座碑前,洒一碗酒。今年也不例外。她走到林冲碑前,把酒洒了。走到武松碑前,把酒洒了。走到燕青碑前,把酒洒了。走到张清碑前,把酒洒了。走到武安碑前,把酒洒了。然后,她走到最边上。那座没有名字的土坟前面。那是张清的衣冠冢。里面埋着他从兀剌海穿回来的旧军袍。还有半截没用完的炭笔。她把最后一碗酒,洒在土坟前面。拄着藤杖站直身子。望着山下那片被春雨洗过的田野。望着远处那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汴河。望着更远处,那些她从未踏足过的、在暮色中隐隐约约的山峦。小梁山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那把桃木刀。她今年十五岁。长得和燕回年轻时一模一样。脸被安西的风沙磨得粗糙。嘴唇干裂。可眼睛很亮。她腰间挂着燕回传下来的短刀。背上背的,已经不是那面褪色的二龙山旗了。那面旗被燕回收进了箱子里。只在每年清明,才拿出来。她背的是一面新旗。旗上绣着一座山。旁边多了几棵胡杨。那是她自己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可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她走到周威和柳氏的碑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走到武松碑前。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张清留在兀剌海的干饼。饼已经硬得像石头。燕回传给了她。她又每年清明,带到山上来。她把干饼放在武松碑前。又走到武安碑前。把桃木刀放在碑座上。大声说:太祖爷爷,我以后也要守城!说完,她站起来。走到燕回身边。望着山下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燕回问她:你看见了什么?她说:看见了汴河,看见了田,看见了炊烟。燕回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你看见的那些田。是你太祖爷爷和林冲,带着人从金兵手里夺回来的。你看见的那条河。是你燕青爷爷和张清爷爷,用弩机守住的。你看见的那些炊烟。是你武安爷爷退位以后。一个人住在这座山上。每天望着山下,望了大半辈子。你以后要守的城。不是兀剌海,不是积石山。不是戈壁上的任何一座烽燧。你以后要守的城。就是那些田,那条河,那些炊烟。小梁山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桃木刀,握得更紧了。当天夜里。梁山脚下新修的小村子里,亮起了灯火。这几年,陆续有老兵的遗孀和族人来落户。村子已经住出了人气。村口的老槐树下,支着几张木桌。几个孩子正围着,听一个说书人讲梁山好汉的故事。那说书人是个瘸了左腿的老汉。年轻时在秦凤路当过兵。退伍后学了说书。每年清明前后,都要来梁山住几天。他把醒木一拍。开口念定场诗。念的是武松景阳冈打虎。念的是林冲风雪山神庙。念的是燕青独臂守兀剌海。正念到燕青在兀剌海城头,用藤杖指挥弩机齐发时。一个孩子忽然站起来。指着山道方向,喊了一声:山道上。燕回拄着藤杖,正慢慢往下走。她背上那面新旗,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月光落在旗面上。把那几棵歪歪扭扭的胡杨,照得发亮。她身后是小梁山。小梁山身后是梁山。那座山,在夜色中像一道沉默的巨影。山顶上,聚义厅的匾额还挂着。后山上,无数的石碑还立着。松林里,风还在吹着。所有的人都不在了。可所有的人都还在。在那些密密匝匝的石碑上。在聚义厅正梁的匾额上。在山道上被踩了几十年的青石板上。在山下村子里,那些端着酒碗听故事的孩子的眼睛里。,!小梁山走到村口时。那个说书的老汉,正拄着拐杖站起来。望着燕回背上那面旗。忽然喊了一声:将军!燕回停下脚步,看着他。他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那年秦凤路调兵增援兀剌海,末将也在队伍里。末将见过您。您那时候站在城头,背后就是这面旗。您不认得末将。可末将记得您。记得您,记得燕枢密,记得张都监。他们都走了。燕回望着他那条瘸腿。又把目光移向他身后,那些端着酒碗的孩子。轻声说:他们都走了。可你还在说书。老汉说:我不止说书。我还教孩子们认字。认的第一个字是。第二个字是。这些孩子里,有几个是当年从兀剌海迁回来的伤兵后人。家里没有地。只有一把生锈的弯刀。和一张盖着枢密院官印的抚恤状。他把孩子们一个一个叫过来。把他们的名字,写在纸上,递给燕回。燕回接过纸,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好。以后每年秋天,我都会来。又过了很多年。小梁山接替燕回,做了安西都护府的巡边斥候。每年秋天。她都沿着曾外祖母画的那张水源图。在戈壁上巡逻。在每一处还能出水的水眼旁边,用炭笔标上年份。在胡杨林的枯枝上,刻下来过的日期。聚义厅的匾额还在。老槐树还在。满山的石碑还在。松风还在。燕回老了。不再上山。住在山下的村子里。每天坐在门口,望着山道。又一个清明。村子里来了很多人。有从汴京赶来的年轻文官。有从兀剌海换防下来的老兵。有从积石山牵着牦牛来的吐蕃人。有从戈壁深处赶来的巡边斥候。他们在山脚下支起长桌。摆上浊酒。对着梁山的方向,举起了酒碗。山上没有回应。只有松风从后山吹过来。把聚义厅正梁上那面替天行道的匾额,吹得微微晃动。把满山的松树,吹得呜呜响。把那些密密匝匝的石碑上,刻着的名字。一个一个,吹得发亮。:()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