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二十四年秋天。武安在太庙,为燕青举行了国葬。灵柩从兀剌海运回汴京。沿途烽燧接力举火。从贺兰山东麓,一直烧到汴京城下。护送灵柩的是燕回,和二龙山的斥候队。张清押着燕青生前用的那架三弓床弩,跟在后面。弩臂上还留着燕青在兀剌海城头,用炭笔画的最后一道刻度线。他没有擦。只是用一块油布,把弩机仔细地裹了起来。灵柩入城那天。汴京城的柳树,刚开始落叶。护城河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黄叶,被秋风卷着,在岸边打旋。满城百姓自发站在街道两旁。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一个卖了大半辈子饸饹面的老汉,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他的左腿是瘸的。很多年前在黄土塬上。他就是这样站在路边。给几个从兀剌海回来的军人端上热面。说:“守城的人,不收钱。”如今他又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饸饹面。轻轻放在灵柩经过的路边。面还热着。可吃面的人,不在了。灵柩在太庙停灵三日。从早到晚。无数曾经跟着燕青打仗的老兵,从四面八方赶来。张清把燕青留下的那根藤杖,放在灵柩旁边。把那半截沾过野马泉咸水的旧弩弦,轻轻搁在藤杖上。燕回将她从兀剌海城头带下来的旧燕字令旗叠好。和藤杖、旧弦放在一起。武安跪在灵柩前,把三炷香插进香炉。祭文念到最后几句,他的声音忽然发抖。“燕伯伯。朕登基那年,你站在朕身后。朕问你为什么不肯晋爵。你说枢密副使够用了。多给张清拨几根弩弦,比什么都实在。”“朕后来每年都给弓弩坊拨银子。弓弩坊造的弩弦,堆满了大半个库房。”“你不在了。没人替朕试弦了。”殿中一片死寂。几个老臣站在廊下,没有人说话。张清拄着新削的竹杖,望着灵柩前那根藤杖。那是燕青离开兀剌海那天,在戈壁上捡的胡杨枝削的。跟了他三年。沾过野马泉的咸水,沾过风喉谷的沙尘。沾过车阵的硝烟,也沾过太庙老槐树下扫不尽的落叶。现在它和旧弦、令旗放在一起。再也不会被他拄着,走上兀剌海的箭楼了。张清把三弓床弩的弩臂刻度拓片,轻轻放在灵柩旁边。他低声说:“老燕,这根藤杖陪了你三年。你在兀剌海城头拄着它指挥瓮城火攻的时候。我就蹲在你旁边修弩机。”“你问我,张瘸子,弩机修好了没有。我说,修好了。你说,好。”“今天弩机还是好的。你说不了话了。”停灵的最后一天。燕回独自走进太庙。她把父亲传下来的那面二龙山的旗,放在灵柩旁边。又从怀里掏出那把短刀,搁在旗上。“燕伯伯。是你替我爹教我练刀。也是你教会我,在戈壁上辨水源,在风喉崖顶放烟,在瓮城地砖下埋火油。”“你在兀剌海城头站了三年。我以后,也会站在这里。”她没有哭。只是退后一步,单膝跪下。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出太庙。出殡那天。灵柩从太庙出发,送往梁山。武安走在最前面。身后是燕回、张清、枢密院的老臣,还有从各地赶来的老兵。队伍沿着汴河向北走。沿途村落的农人停下手中的镰刀,站在田埂上,默默目送。灵柩抬到梁山山脚下时。周威拄着拐杖,站在山道口。他背上的旧刀伤,在秋天又隐隐作痛。可他站得很直。直得像当年在二龙山上,迎接武松时那样。梁山的石碑,在秋日阳光下半隐半现。山风吹过松林。把聚义厅正梁上那面“替天行道”的匾额,吹得微微晃动。燕青的墓,在林冲旁边。那是武安在他重伤垂危时,便派人来梁山选定的位置。和林冲右手空着的地方并排。和吴用的墓、刘德的衣冠冢、马骏的碑、方杰的碑。还有许许多多无名的木牌一起。永远立在了这座山里。下葬时。张清把他的藤杖,插在了墓前。把那半截咸水泡过的旧弩弦,挂在了藤杖上。燕回把燕字令旗,埋在了墓旁。把吴用留给燕青、燕青又留给她的那卷旧方略,用油布包好,放在墓碑前面。武安从腰间解下那把桃木刀,放在方略旁边。刀柄上刻着“承平”两个字。和他父亲放在林冲碑前的铁刀,并排靠在一起。“燕伯伯。,!朕的仗,也快打完了。”武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朕退位以后,也会住到这座山上来。和你们在一起。”山风从后山吹过来。把漫山的松树吹得呜呜响。把墓碑前面那卷旧方略,吹开了一角。露出吴用的字迹。那张纸已经脆了,折痕处快要断开。可字迹,依旧清晰。当天夜里。武安在梁山聚义厅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他下了山,回到汴京。他颁下诏书,改元“承平”。大赦天下。诏令减赋税、修水利、设养济院,安置伤残老兵。他在含元殿上,对着满朝文武说:“朕年轻时问父亲,太平是什么。父亲说,太平就是不用打仗了。”“朕后来才知道。太平不是不用打仗了。是替你把仗打完的那些人,再也回不来了。”“从今往后。这天下,不要再有打仗了。”承平元年。术赤的残部再次北撤。此后数十年。蒙古人的九斿白纛,再也没有越过贺兰山。承平十年。武安退位,太子继位。他离开汴京那天,没有带仪仗。只带了一把桃木刀、一壶浊酒、几件旧衣裳。骑着一匹灰马,沿着汴河向北走。官道上的柳树,比当年父亲退位时又粗了许多。柳絮飘了满路。白花花的,软绵绵的。和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场雪,都不一样。他在梁山后山搭了一间茅屋。每日在林冲、武松、吴用、燕青的墓前,洒一碗酒。在聚义厅正梁的匾额下,坐着看山。承平十一年清明。他从后山采了一束野花,走到燕青墓前。藤杖还在。弩弦还在。旧方略还包在油布里。桃木刀还和武松的铁刀,并排放在林冲碑前。所有他认识的人。所有替他打过仗的人。所有把命留在路上的人。都在这里了。他在燕青墓前坐下来。把野花放在藤杖旁边。望着山下那片被春风吹绿的田野。望着远处那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汴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梁山山道上。父亲拄着桃木刀削的拐杖,回头对他说。“以后你要是遇到用刀的事,就想想我为什么把刀搁下。”他那时候不完全懂。后来他懂了。刀搁下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刀太重了。刀太重了,拿刀的人老了。拿刀的人老了,刀就该搁下了。可刀搁下以后。还会有人把它捡起来。不是他。不是他父亲。是燕回,是刘七。是那些在兀剌海城头重新升起旗帜的年轻人。是那些在戈壁上继续巡逻水源地的斥候。是那些在弓弩坊里继续画刻度线的工匠。是那些在田埂上弯腰插秧、把热面端给过路士兵的普通人。他们把刀捡起来了。不是用来杀人。是用来守着这片土地。他把桃木刀从林冲碑前拿起来。轻轻拂去刀鞘上沾了多年的泥。把它挂在聚义厅正梁的匾额旁边。和他的铁刀、武松的铁刀、林冲的令牌、燕青的藤杖,并列在一起。然后他转身。沿着梁山山道往下走。山风从后山吹过来。把满山的松树吹得呜呜响。把聚义厅正梁上那面“替天行道”的匾额,吹得微微晃动。也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飘了起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竹杖往地上顿了顿。一步一步,走下山去。他的身后。聚义厅里的匾额、刀、令牌、藤杖。在正午的日光里,静静挂着。山风从后山吹过来。松林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一切都安静了。:()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