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鹞军是在腊月二十的傍晚。抵达兀剌海的。没有号角。没有旌旗。只有马蹄声。八千匹战马踏着戈壁上的残雪。从贺兰山东麓的烽燧线方向缓缓驰来。蹄铁在冻硬的沙土上。敲出沉闷的、连续不断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擂一面巨大的鼓。夕阳正从贺兰山巅沉下去。把整座山染成一片暗红。铁鹞军的黑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冷的、蓝汪汪的光。像一条从山麓里游出来的铁色河流。嵬名阿骨站在内城箭楼上。独臂按着城垛。望着那条越来越近的铁色河流。他认出了最前面那面旗。黑底红边。正中绣着一只展翅的铁鹞。爪下攥着一支断箭。那是西夏铁鹞军的军旗。四十年前他还在定州守城时。见过这面旗。那时他还是个两条胳膊齐全的年轻人。李仁孝的哥哥李仁忠。带着铁鹞军从兴庆府出发。穿过整个戈壁去救援被金兵围困的定州。铁鹞军赶到定州时。城已经破了。李仁忠战死在西门豁口。铁鹞军折了大半。剩下的残部护着李仁忠的尸首退回兴庆府。从此再没有北上过。如今这面旗又来了。嵬名阿骨走下箭楼。独臂推开内城门。那扇被攻城车撞烂。又用沙袋碎石临时补好的门板。穿过外城废墟上的残雪。走到城门口。铁鹞军的先锋已经进了城。领队的将领翻身下马。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到下巴的刀疤。和嵬名阿骨脸上的旧伤几乎一模一样。他走到嵬名阿骨面前。行军礼。开口时声音粗粝沙哑。和他爹一模一样。西夏铁鹞军副都统李元辅。奉国主之命。率八千铁鹞前来听嵬名将军调遣。家父遗命——兀剌海若在。铁鹞军便不南归。嵬名阿骨没有立刻说话。他用仅有的一只右手。握住李元辅的手腕。然后松开。走到战马旁边。抬头望着城楼方向。燕青正拄着藤杖站在垛口前面。独臂撑着石垛。远远地对他点了点头。他转身对李元辅说。你爹当年在定州城下。也是这样和我说的。当夜。军帐里的舆图被重新铺开。李元辅站在舆图前面。用炭笔在贺兰山北麓画了一个圈。铁鹞军擅长的是重甲冲锋。人披重铠。马披铁甲。冲击力足以正面撞穿蒙古骑兵的轻甲阵线。以前铁鹞军的人数一直有限。但这次来的不止八千。两个月内。还会有铁鹞军其余各部向这里集结。他转述李仁孝的原话。你和你父亲的账。这次一起还。燕青把藤杖拄在地上。在舆图上兀剌海城北的位置画了一道线。兀剌海的城墙是铁砧。可以正面吸引阿勒坦汗的主力步骑。铁鹞军藏在沙梁后面。等蒙古人全力攻城时。从侧翼冲出去。一锤砸在他们的腰上。但阿勒坦汗知道铁鹞军来了。斥候说蒙古大营里已经在调整部署。把更多的弓骑兵调到了两翼。阿勒坦汗不是完颜宗翰。他见过铁鹞军。燕青把藤杖收回来。独臂在舆图上比划了一道半弧形。他知道重甲骑兵的弱点——侧翼。战马的腿甲连接处。所以他一定会用弓骑兵从两侧骚扰。专门射战马裸露的膝弯。李元辅说。铁鹞军的战马膝弯处新加挂了一层软甲。是西域回回工匠用骆驼皮硝制的。能挡轻箭。但挡不住重箭钉。燕青慢慢点了点头。弓骑兵交给我。城外那道沙梁可以提前埋伏弩手。专射蒙古弓骑兵的马。能拖多久拖多久。他转向旁边沉默许久的张清。老张。你蹲了这些天削箭杆。现在不止削箭杆了。我要十架三弓床弩的底座。不按旧的尺寸。要按兀剌海内城城墙外那道窄巷的宽度来改。蒙古人攻城车推不进巷子。攻城锤会改用撞杆。床弩安在巷口。专打撞杆。他用藤杖在舆图上。点了一下内城门外的窄巷位置。城墙不能全靠沙袋。得有一锤定音的杀器。张清把瘸腿跺了跺。铁匠炉昨天已经重新生了。从外城废墟里扒出来的攻城车残骸。正好拆了做弩架。不会误事。他说完转身就走。一瘸一拐地出了军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不多时。靠城根的临时铁匠铺里。重新升起一蓬蓬焦炭的青烟。锤声混着锯木声。从城下一直响进冬夜。腊月二十五。阿勒坦汗送来了第二封信。还是一张羊皮。还是绑在箭上射进沙梁防线。还是那个收笔往下顿的粗粝字迹。听说你们来了八千铁鹞。我以为宋人至少会派五万。看来你们的皇帝把你们的命当柴烧。铁鹞军有多少。我杀多少。燕青看完信。没有把它递给任何人。他把羊皮卷起来塞进怀里。拄着藤杖走到箭楼垛口前面。北边。阿勒坦汗的大营里。正在撤去外层哨帐。骑兵归营。刀弓入库。铁鹞军从侧翼穿出。在沙梁背面的暗影里缓缓流动。披铠的战马在朔风中甩着沉重的鬃毛。蹄印踏碎冻硬了的残雪。他望着那片密集的马蹄印。望着那些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铁甲和弯刀。忽然说。来多少杀多少。那就来试试吧。除夕那天。兀剌海城里没有过年。没有鞭炮。没有饺子。没有贴在门框上的红纸。嵬名阿骨让伙夫。把粮仓里最后几块干肉切碎。熬了一大锅野菜糜子粥。每人分一碗。粥很稀。碗底能看见米粒数。燕青端着碗。坐在沙梁上那块冻硬的石头上。右腿还是僵直地搁在另一块石头上。身上裹着那条旧毯子。张清蹲在旁边喝粥。一口闷到底。把碗底最后一粒米刮干净。眯着眼向北边望。蒙古大营的营火。在这一夜格外安静。安静得不像过年。像是围猎前收蹄的那一口气。正月初五。戈壁上又开始刮沙尘。沙尘不是沙暴。没有冬天那种能把人吹飞的力道。而是一种细密的、灰黄色的尘雾。钻进衣领里。钻进耳朵里。钻进刀鞘和弓弦的缝隙里。把一切都蒙上一层细土。阿勒坦汗的铁弹。正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试射的。没有正式进攻。只是在沙梁防线外架起几座回回炮。朝城内试抛了几轮。铁弹从沙尘里飞出来时。只听见风声忽然变急。然后是一声沉闷的闷响。接着弩机、箭矢与碎冰。便混在沙尘里一起往外飞去。沙梁防线上的宋军。在燕青指挥下还击了几轮。铁弹砸中几座废弃民房的残墙。墙塌了。碎土溅了满街。蒙古大营方向传来遥远的号角声。不是进攻号。而是收兵号。沙尘还在刮。箭楼上的字令旗。和嵬名阿骨的残旗一同立在尘雾里。卷一阵。耸一阵。始终不倒。燕青把藤杖拄在箭楼垛口边。望着城外不断移动的模糊尘影。他知道这几颗铁弹不是攻城。是邀战。阿勒坦汗在用铁弹试兀剌海的城墙。也在试兀剌海的人。沙尘里忽然从沙梁防线跑回一个人影。是李元辅。他登上箭楼时铁甲上全是尘。脸色比出发前沉默了几分。燕青问他铁弹造成的伤亡如何。李元辅说城门旁的半座空粮仓塌了。伙夫把糜子抢了出来。燕青说人没事就好。粮抢出来就是大胜。李元辅转向嵬名阿骨、燕青与张清。低声说。铁鹞军的后续主力。已经到贺兰山东麓了。我部整队完毕。可以随时出击。燕青听完。望向北边那片被沙尘遮住的戈壁。天地昏黄。看不清蒙古大营。也看不清戈壁。只剩下风声。和城外铁匠铺传来的锯木声。是张清的瘸腿又蹲回炭火边去了。他把手慢慢握紧又松开。让铁鹞军继续待命。:()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