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交代的差事?”朱棣忽然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只让人遍体生寒,“那你为何不即刻来报朕!为何先行告知贤妃!徐氏,你眼中究竟谁是你的主子!”
“奴婢有罪!奴婢向陛下请罪!”徐姑姑再次叩首,额头触及冰冷金砖,声音却陡然抬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然奴婢斗胆……奴婢不报陛下,非是不愿,实是不敢!奴婢不敢赌陛下是否会信奴婢一面之词,更不敢赌……在陛下心中,是规矩体统、六宫安稳更重,还是贤妃娘娘一人的生死更重!”
“不敢?”朱棣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徐姑姑,帝王之威如山压下,“做都做了,还有何不敢!朕的乾清宫,留不得心有旁骛之人!你历经三朝,稳坐御前,凭的便是‘忠谨’二字。今日之事,你让朕如何再信你,如何再用你!”
“奴婢愿以死谢罪!”徐姑姑猛地抬头,眼中已无惧色,只有一片澄澈的决然,“但陛下,奴婢活着,远比死了更有用处!”
朱棣身形微顿,目光如电射向她:“哦?你倒说说,有何用处?”
徐姑姑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字字清晰:“陛下最终力保贤妃娘娘,奴婢斗胆揣测,陛下心中……是在意娘娘的。娘娘此番遭逢大难,身心俱损,夜夜惊悸难安,忧思郁结于心,长此以往,恐于凤体、于……侍奉御前,皆是不利。奴婢在娘娘面前,尚有一二分薄面,更因着……故人旧情,娘娘对奴婢,或能稍减防备。奴婢若能前往长春宫侍奉,必当竭尽全力,为陛下稳住长春宫,安定娘娘心神,绝不容今日之事重演!此其一。”
她略一停顿,迎着朱棣莫测的目光,继续道:“陛下明鉴,贤妃娘娘……心思单纯,并非工于心计之人。她心中,亦是以陛下为尊。奴婢侍奉好娘娘,令其安康顺遂,便是在为陛下分忧。奴婢入宫三十余载,宫中旧事、各方关联,心中略知一二。更何况……”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是软肋,亦是筹码,“奴婢那流落民间的女儿……陛下亦是知晓其下落的。奴婢此生,唯对此女亏欠良多,纵是拼却性命,也绝不敢行有害于她之事!奴婢愿以此残躯、此余生,效忠陛下,安稳长春宫,与陛下、与贤妃娘娘,同心同德!”
最后几句话,她说得极重,带着泣音,更带着孤注一掷的忠诚。
朱棣沉默了。
暖阁内只剩下更漏细微的滴答声,和徐姑姑压抑的呼吸。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夜在长春宫昏暗过道里,晚棠那张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却空洞流泪的脸。那身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若此时再告诉她,唯一暗中施以援手的徐氏也因她而死……她那颗刚刚经历摧残、惊惧未定的心,只怕就真的再也暖不回来了。
可徐氏……她知道得太多了。前朝的,建文的,宫闱的……这样一个心有牵挂亦有手段的旧人,放出乾清宫,是利是弊?
良久,朱棣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帝王独有的、沉重的权衡。
“亦失哈。”
“奴才在。”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亦失哈立刻应声上前。
朱棣的目光落在徐姑姑身上,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疏离,一字一句,清晰裁决:
“乾清宫掌事徐尚仪,于吕氏毒害贤妃一案,知情不报,斡旋失当,有负朕望。然念其终究设法周旋,保全贤妃性命,功过相抵。着,杖责二十。行刑毕,若尚有余息,便自行前往长春宫,伺候权贤妃。乾清宫,不必再回了。”
“是,陛下。”亦失哈躬身领命。
徐姑姑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仿佛抽走了所有力气,却又在下一刻深深伏拜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奴婢……谢陛下隆恩!”
这恩,是生恩,亦是将她与长春宫、与贤妃、乃至与她流落宫外的女儿,更紧密捆绑在一起的、不容背叛的绳索。从今以后,她的性命、她女儿的安危,与长春宫里那个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女人,彻底系在了一处。
朱棣不再看她,重新坐回御座,拿起了另一份奏章,仿佛刚才那场决定数人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
徐姑姑在亦失哈的示意下,默默起身,退出了暖阁。她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走向那二十杖的刑罚,也走向她为自己和女儿挣来的、危机与希望并存的未来。
暖阁内,朱棣的目光落在奏章上,却许久未动。窗外的日光斜斜照入,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