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怀里的身子,依旧是僵硬的。没有记忆中的柔软,没有顺从的依偎。她像一根绷紧的弦,在他怀里,却离他千里之遥。
真他娘的……窝火。
朱棣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他松开她,又低头,在她脸颊、唇上狠狠亲了几口,带着点惩罚和宣泄的意味,直到她白皙的肌肤泛上红晕,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朕还有事,晚些再来看你。”他站起身,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袍,抬步欲走。
一直侍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的章尚仪,此刻立刻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扫过晚棠微微散乱的鬓发和泛红的脸颊,以及衣襟上被压出的褶皱。那目光,严厉而明确。
晚棠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抬手整理鬓发,抚平衣襟,挺直背脊,端出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宫妃仪态,微微垂首,准备恭送圣驾。
朱棣已走到门口,眼角余光瞥见她这一系列迅捷而刻板的动作,刚刚因亲吻而略有舒缓的心情,瞬间又沉了下去,比之前更添一层阴郁的烦躁。
又是这样!刚刚捂出点热乎气儿的活人,他一转身,立刻又变回了那个端庄完美、却毫无温度的泥塑木偶!这宫里嫔妃,个个都这副模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看着就让人腻味!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沉沉地钉在章尚仪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上。
“章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贤妃的礼仪,抓大放小即可。年节庆典、正式场合的规矩,你给朕好生教导,务必周全。至于平日里在她自己宫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晚棠瞬间又绷紧的脊背,语气更冷了几分:
“不必如此苛求。她怎么舒坦,就怎么来。”
章尚仪脸上没有丝毫波动,腰板挺得笔直,迎着皇帝的目光,不卑不亢,声音清晰而坚定:
“回陛下,徐皇后在时,最是讲求‘规矩’二字。宫中规矩,乃立身之本,安定之基。既是规矩,自当人人恪守,方显公正。若独独贤妃娘娘此处可免,则是有失公允。不公,则易生怨怼,怨怼一生,则后宫不宁。奴婢奉皇后娘娘遗命,教导宫妃礼仪,不敢有丝毫懈怠,亦不敢有失偏颇,请陛下明鉴。”
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将“徐皇后”和“后宫安宁”两座大山抬了出来。
朱棣额角青筋跳了跳,胸中怒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又是这套!又是拿徐皇后、拿规矩、拿后宫大义来压他!他看着章尚仪那张刻板到近乎顽固的脸,恨不能立刻叫人把她拖出去。
可“徐皇后”三个字,像一盆掺着冰的冷水,兜头浇下,让他沸腾的怒意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夹杂着不耐与憋闷的烦躁。
他死死盯着章尚仪,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朕的后宫,是听规矩的,还是听朕的?!”
章尚仪神色不变,依旧挺直脊背:“自然是以圣上为天,以圣意为准。”
“那就按朕说的办!”朱棣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贤妃在长春宫的一举一动,朕不想听到有半个字传到外面去!若是让朕知道,有谁敢在背后嚼舌根,”他目光森冷地扫过殿内所有宫人,包括徐姑姑和亦失哈,“朕就拔了他们的舌头,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锁住章尚仪,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至于出了长春宫,若贤妃的言行仪态有丝毫闪失,丢了皇家颜面……那,章尚仪,你就仔细你的脑袋!”
“奴婢,谨遵圣谕。”章尚仪脸色苍白了一瞬,但依旧维持着最标准的姿势,深深地、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大礼,腰背挺得如同一杆标枪,然后才缓缓退了出去。
晚棠看着章尚仪离开时那挺直不屈、却明显透着孤愤的背影,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有几分对她敢于直言的敬佩,有几分对她不知变通的无奈,更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寒意。在这宫里,坚守某些东西,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待章尚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晚棠一直紧绷的肩背和脊梁,才几不可闻地、缓缓松了下来,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盔甲。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朱棣的眼睛。
他走回来,停在晚棠面前,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拇指有些粗鲁地擦过,她方才被他亲吻得微微红肿的唇角,然后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面对章尚仪时的紧张,以及此刻松懈下来的、一丝真实的疲惫。
“爱妃,”他忽然促狭地笑道“你这贤妃,做了也有两个月了。感觉如何?”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嘲讽和倦怠,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孩子气般赌气的嘟囔,从齿缝里逸出,轻得几乎听不见:
“……还不如在乾清宫做宫女时,来得痛快。”
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像一片羽毛,飘飘悠悠,却精准地落入了朱棣耳中。
朱棣先是一怔,捏着她下巴的手顿了顿。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更加响亮、更加畅快的大笑。
他以为会是什么“谢圣上天恩”之类的客套话,没想到她会这样出其不意,又有点小孩子气的回答,着实可爱极了。
徐姑姑和亦失哈垂手立在门外,听着里面帝王毫不掩饰的、近乎开怀的笑声,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次,眼神里除了如释重负,还多了几分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位贤妃娘娘……
还真是,总能出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