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颔首:“吕婕妤不必多礼。”
吕婕妤起身,抬眼看她。那目光很淡,像掠过一件器物,不带什么情绪。她没再多话,只又行了一礼,便转身往西侧殿去了。
态度疏离,甚至有些冷。
晚棠看着她背影,心里没什么波澜。这宫里的人,对她这个空降的“贤妃”,大抵都是这样的态度——好奇,审视,或许还有嫉妒与不满。吕婕妤不过是将这些情绪摆在明面上罢了。
继续往里走。
正殿前,宫女太监已跪了一地。粗略望去,竟有二三十人,齐刷刷伏在地上,声音整齐划一:
“奴婢奴才给贤妃娘娘请安,恭贺贤妃娘娘得蒙圣恩!”
这场面着实有些唬人。晚棠呼吸窒了窒,下意识看向徐姑姑。徐姑姑微笑着点点头,示意她说话。
晚棠稳了稳心神,抬手虚扶:“快……快起来罢。”
声音还算平稳。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侍立。徐姑姑这才引着晚棠,一一介绍。
“这位是章尚仪,”徐姑姑指向站在最前的一位年长女官,“娘娘往后唤她章姑姑便是。章尚仪是宫里的老人了,最重规矩,往后娘娘的礼仪起居、后宫诸事,都由她提点。”
章尚仪约莫四十许,相貌端正,神色肃然。她上前一步,向晚棠行了个标准的大礼,动作一丝不苟,连衣角的褶皱都规整得恰到好处。
“奴婢章氏,参见贤妃娘娘。往后定当尽心竭力,侍奉娘娘左右。”
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晚棠看着她,想起徐姑姑来时跟她说的,这是个“规矩比天大”的人。有她在,自己往后的一举一动,怕是都要框在条条框框里了。
徐姑姑又指向章尚仪身旁的女子:“这是静姝,娘娘的贴身大宫女。往后娘娘的饮食起居、贴身事宜,都可交给她安排。”
那女子二十五六岁年纪,穿一身淡青宫装,身姿窈窕,眉眼温婉。她上前行礼,动作流畅优雅,声音也柔润好听:
“奴婢静姝,给娘娘请安。能伺候娘娘,是奴婢的福分。往后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让娘娘有半分不适。”
话说得滴水不漏,笑容也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谄媚,少一分则冷淡。是宫里精心教养出来的模样。
徐姑姑又介绍了几个小宫女和太监,最后,她笑着招了招手:“陛下还特意恩典,从乾清宫给姑娘拨了个熟脸的。来,芝兰,见过你的新主子。”
芝兰从人群后小步上前,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眼睛亮晶晶的,规规矩矩行了礼:“奴婢芝兰,给贤妃娘娘请安!”
晚棠看着她,心里那点压抑终于散了散,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
还好,还有芝兰在。
徐姑姑御前还有事,又叮嘱了几句,便告辞离去。常顺和静姝引着晚棠,在长春宫里走了一圈。
正殿宽敞明亮,陈设却不显奢华。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瓷器,晚棠走近细看,才发现那瓷器胎体极薄,釉色温润,是上好的甜白釉。再往里,是间小书房,书案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纸是宣纸,墨是徽墨,连笔架都是黄杨木雕的,纹理细腻。
静姝在一旁轻声解释:“万岁爷特意吩咐,娘娘喜静,爱看书,便按着娘娘的喜好布置了。这些物件看着朴素,却都是内库房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娘娘瞧这方砚台——”
她捧起书案上一方歙砚,晚棠这才看清,那砚台通体墨黑,石质细腻如膏,砚堂处天然生着一圈金晕,像落日融在水里,光晕流转,美得惊心。
“这是歙砚里的极品‘金星歙’,墨不腐,笔不蛀,冬日呵气即可研墨。”静姝声音轻柔,“宫里统共也没几方,万岁爷都让人送来了。”
晚棠没说话,手指拂过砚台冰凉的表面。
想起在乾清宫给朱棣研磨、练字的日子了,还有他时常拿着那支指点生杀的朱笔,在她的字上指指点点,又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写的状似蟹爬。也能想起,他赐玉簪铁裙之刑那日,在她的咏梅诗旁,御笔亲批的“殺”字,赫然猩红,触目惊心,尤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