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得很快,却不再像刚进来时那样,浑身绷着股要杀人的戾气。
晚棠在他身侧坐下,也舀了半碗粥,小口小口地抿。她吃得很慢,眼睛看着碗里的粥,偶尔抬眸,视线轻轻扫过他紧抿的唇角,又落回去。
整个用膳过程,没有人说话。
只有匙箸偶尔碰触瓷碗的轻响,还有殿外远远的、风吹过檐角铜铃的细碎叮当。
可空气是松的。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压迫感,不知何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慵懒的安静。朱棣眉间的川字纹,渐渐平了下去。
用完最后一口粥,他放下碗,身体往后靠进柔软的迎枕里,闭上了眼睛。
晚棠这才轻声开口,却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旁边侍立的宫女:“去将西窗开条缝,今日有风,清爽。”
宫女应声去了。
不多时,一丝带着花叶清气的、微凉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过面颊。
朱棣仍闭着眼,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倦意,却已没了火气:“你怎么知道朕今日有火气?”
晚棠正用湿帕子替他擦手,闻言动作不停,只轻声说:“陛下进门时,气息沉,脚步重。手是冰的。”顿了顿,又说,“往日陛下若是心情好,会捏一捏奴婢的后颈。”
很细微的差别。可他每一次触碰她的力道、温度、方式,她都记得。
朱棣睁开了眼,看向她。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擦拭他的手指。从拇指到小指,一根一根,很仔细。烛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侧脸的线条温顺而安静,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只是一种全然的、沉浸在此刻的专注。
仿佛替他擦净手指,便是此刻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晚棠抬起眼,眸子里有浅浅的疑惑,却没有惊慌。
“昨夜,”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朕说的话,可吓着你了?”
晚棠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又摇头:“是怕。可……”她斟酌着字句,声音更轻了,“可陛下肯说给奴婢听,奴婢……又觉得,没有那么怕了。”
是实话。那些话像刀子,割开血淋淋的现实。可比起未知的、沉默的恐怖,已知的、坦白的残忍,反而让人有了立足之地。
朱棣看了她许久,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沉,滚在胸膛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抚上她的后颈。
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细腻的后颈皮肤,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乖。”他说,只有一个字。
却不知是在说她,还是在说自己。
窗外,天色已大亮。晨光透过窗纸,将室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远处的宫墙上,传来隐约的、宫人洒扫的声响。一日复一日,这座宫城,又开始了它周而复始的、沉重而精密的运转。
而在这方小小的、安静的侧间里,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朱棣又闭上了眼,这次,像是真的要睡过去。
晚棠没有动,任由他的手搁在自己后颈上。她看着他的睡颜——褪去了清醒时的凌厉和审视,眉宇间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眼角几道浅浅的纹路。
这个杀伐决断、一句话能定千万人生死的帝王,此刻,也不过是个会累、会困、会因为朝堂琐事而动怒的、血肉做成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有朕的宠爱,没人能再欺负你。”
当时只觉那是掌控,是宣告。此刻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感受着后颈他掌心传来的、稳定而温热的触感,心头却莫名地,塌陷了一小块。
很软,很酸。
她极轻地、极轻地,将自己的脸颊,更偎进他温热的掌心。
殿外,有鸟雀掠过檐角,发出清脆的鸣叫。
时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