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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明牌局(第1页)

晨光熹微,永宁宫的请安礼方散。众妃嫔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离去。晚棠正欲与张贵妃同行几步,却被王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惠心含笑拦住。

“权贤妃娘娘留步,贵妃娘娘请您稍候片刻,有要事相商。”

晚棠脚步一顿,与身旁的张贵妃交换了一个眼神。张贵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眼中隐有忧色,但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微微颔首,用口型无声说了句“小心”,便与身旁的妃嫔一同离开了。

殿内很快只剩下王贵妃与晚棠,以及几名垂手侍立的心腹宫女。空气仿佛瞬间凝滞,方才那点虚伪的平和荡然无存。

王贵妃端坐上首,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眼皮都未抬一下。她今日穿着绛紫色绣金线牡丹的宫装,发髻高挽,插着赤金点翠凤凰步摇,通身的威仪与华贵,与这空寂下来的大殿相得益彰,更显压迫。

晚棠静静站着,并未如往常般主动行礼或开口。经历了昨夜与朱棣那一场近乎摊牌的、带着试探的“温情”,她心头那点对王贵妃的忌惮,忽然淡了许多。再高贵的妃嫔,再精密的算计,终究不过是在那个男人划定的棋盘上,争夺那一隅可怜的、随时可能倾覆的方寸之地。

“权贤妃,”王贵妃终于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晚棠,“近来,你与张贵妃,倒是走得颇近。”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不再是上次那种旁敲侧击的“提点”,而是更直白的敲打。

晚棠微微福身,态度恭敬,语气却不卑不亢:“回贵妃娘娘,张贵妃娘娘性情温婉,待人宽和,又精通音律,妾偶尔前去请教,或一同品评些曲谱罢了。宫中姐妹,彼此走动,亦是常情。”

“常情?”王贵妃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执掌六宫多年,见过太多‘常情’。这后宫之中,姐妹情深是常情,互相帮扶是常情,可抱团结党、窥伺圣意、图谋不轨,也是某些人眼中的‘常情’。”她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停在晚棠面前两步之遥,目光如冰

“权贤妃,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路,看着是捷径,走上去,可能就是万劫不复的悬崖。本宫劝你,眼睛放亮些,看清楚,谁才是这宫里,真正能稳坐钓鱼台的人。别一时糊涂,跟错了人,站错了队,到时候……悔之晚矣。”

晚棠抬眸,迎上王贵妃的目光。那双杏眼里,曾经的惶恐、闪躲、隐忍,似乎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这眼神让王贵妃心头无端火起。

“贵妃娘娘教诲,妾谨记于心。”晚棠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只是,妾愚钝,一直觉得,打牌看的是自己手里的牌,算的是桌上的局。若总想着去看别人手里有什么牌,甚至想掀了别人的牌桌……”她顿了顿,语速放缓,每个字都敲在王贵妃心坎上,“只怕,牌没看成,桌没掀翻,自己先被那飞起的木屑,误伤了眼睛。”

“你!”王贵妃脸色一变,她万没想到,晚棠竟敢如此顶撞,甚至反将一军!这哪里还是那个初入宫时谨小慎微、被她轻易拿捏的小宫女了?“林晚棠,你好大的胆子!你别忘了自己什么出身!你以为,得了陛下几日恩宠,就真能在这后宫横行无忌了?当年,本宫能把你困死在长春宫,让你差点死一次,就能让你死第二次!你信不信?”

晚棠却似乎并未被她眼中的杀意吓到,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疏冷。“贵妃娘娘息怒。妾自然信。娘娘手段高明,妾亲身领教过,岂敢或忘?”她微微前倾了身子,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缓缓道,

“只是娘娘,若这牌桌,非掀不可……那牌桌上的人,是不是得多一些,这牌……才打得响亮,桌子才稳固呢?”

这话,已近乎挑衅。她在暗示,甚至明示,这个牌桌早就不是她们二人的了,后宫本是前朝的另一副棋盘,这上面的棋子孰轻孰重,并不由她王贵妃一人而定了。

王贵妃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住当场发作的冲动。她盯着晚棠,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看似柔顺的女子。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很好。权贤妃,咱们……走着瞧。”

晚棠垂下眼帘,敛衽一礼,姿态无可挑剔:“臣妾,告退。”

说罢,不再看王贵妃铁青的脸色,转身,挺直背脊,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永宁宫正殿。

阳光有些刺眼,晚棠微微眯了眯眼。与王贵妃的正面冲突,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激烈。但她不后悔。一味的退让和隐忍,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欺压。既然躲不开,那便迎上去。至少,要让对方知道,她权贤妃,并非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而她与王贵妃的这番交锋,不过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

数日后,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

崔惠妃的景仁宫中,王贵妃“偶然”驾临,与崔惠妃闲话家常。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东宫。王贵妃端起茶盏,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说起来,太子殿下近来,似乎清减了不少。本宫前几日在御花园偶遇太子妃,见她眉宇间也似有愁容,问了几句,太子妃虽未明言,但那意思……怕是太子殿下近来身子又有些反复,夜里总睡不踏实,咳症也未见大好。唉,国本要紧,太子殿下可得保重凤体啊。”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只是一个关心侄辈的长辈。崔惠妃闻言,脸上适时露出惊讶与关切的神色,附和道:“竟有此事?太子殿下仁孝,为国事操劳,确是辛苦。娘娘说得是,定要保重才是。”

两人又闲话几句,王贵妃便起身离去,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当日下午,崔惠妃宫中一个负责定期出宫采买的小太监,在将一包“胭脂水粉”交给宫外接应的汉王府小厮时,被早已埋伏在侧的永宁宫太监当场拿下。从小太监贴身衣物中,搜出了一张卷成细条的纸条,上面写着寥寥数字:“东宫有恙,咳疾反复,夜难安枕。”

人赃并获。

王贵妃拿到“证据”,并未立刻发作,而是等了两日。这两日,她让人暗中留意长春宫与景仁宫的动静,果然“发现”崔惠妃给权贤妃送过一个“紫檀木盒”,而权贤妃也回赠过一盒“胭脂水粉”。

时机成熟。

乾清宫西暖阁,朱棣正在批阅奏章。王贵妃求见,神色凝重,屏退左右后,将崔惠妃私通汉王、传递东宫消息之事,一五一十禀报,并呈上了那张纸条与人证口供。

“陛下,崔氏身为宫妃,竟敢私通藩王,传递禁中消息,其心可诛!此风断不可长,必须严惩,以正宫闱!”王贵妃言辞恳切,掷地有声。

朱棣看着那张纸条,面色阴沉,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并未立刻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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