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快,窗外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夏意浓得化不开了。
自这一月的“侍疾”之后,晚棠身上的“侍疾”之名,早已名存实亡。她寻了个由头,道是“陛下龙体已安,臣妾久居乾清宫,恐惹物议,不合礼数”,自行搬回了长春宫。
朱棣听了,只从奏折堆里抬了下眼皮,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晚棠松了半口气,以为总算能回到从前那点有限的、属于自己的清静里。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到了午后,亦失哈依旧雷打不动地来了长春宫,笑眯眯地,腰弯得恰到好处:“贤妃娘娘,陛下请您过去,西暖阁。”
晚棠正在窗下对着一局残棋出神,闻言指尖的白子轻轻落回棋篓。“亦总管,”她声音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陛下龙体已愈,政务繁忙,臣妾……总在御前,怕是不妥。前朝……”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前朝那些眼睛,那些笔,她实在是不想再领教一次“妖妃祸国”、“后宫干政”的罪名。
亦失哈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目光却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徐姑姑。徐姑姑会意,上前一步,低声道:“亦公公,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廊下,低声交谈了几句。徐姑姑是乾清宫出来的老人,与亦失哈共事多年,有些话,由她这个“自己人”去说,最是妥当。晚棠只听不清切,隐约是“前朝物议”、“娘娘忧心”之类。
过了一会儿,徐姑姑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似感慨,又似无奈。她走到晚棠身边,低声禀道:“娘娘,亦总管让老奴带话,请您宽心。他说……”
徐姑姑顿了顿,才继续道,“亦总管说,如今前朝的大人们,可跟以前不一样了。递折子、求见陛下,遇上那棘手的、难办的,倒要先托人悄悄打听一句——‘今儿贤妃娘娘何时进的西暖阁?’”
晚棠眉梢微动。
徐姑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说是……说是娘娘在的时候,陛下批折子,朱笔下得都‘顺当’些,问起话来,也少几分雷霆。昨儿个兵部尚书来禀事,怀里揣着份北边军镇请求增拨冬衣的急报,按往常,少不得跟户部扯皮推诿,陛下也多半要皱眉驳回去几分。
那位尚书大人在外头候着,听里头小内侍说娘娘正在奉茶,赶忙就从怀里把那份奏报抽出来,夹在几份无关紧要的公文里,一道呈了进去。您猜怎么着?万岁爷虽也皱眉说了两句‘靡费’,可到底大笔一挥——准了!着户部、兵部速办,不得延误边军。亦总管说,所以请您放心去,如今这光景,可不比从前喽。”
晚棠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捏着丝帕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前朝那帮子人精……
用不着时,便是“女色祸国,狐媚惑主”,恨不得立时三尺白绫赐下,以正朝纲。
用得着时,便成了“贤德在侧,陛下心静”,连递折子都要算着她“当值”的时辰。
真是……现实得令人齿冷,又荒谬得让人无言。
她没再说话,起身。徐姑姑会意,上前服侍她更衣梳妆。晚棠看着镜中那张越来越沉静,也越发看不清情绪的脸,手指划过妆奁,最终挑了一身朱棣近来似乎多看两眼的绯色云锦宫装,配了套简洁的珍珠头面,清丽又不失庄重。
又让宫人将小厨房新做的几样点心装进食盒,特意多备了两样冰镇的奶酪和杏仁露,并一壶上好的龙井。他自病后,汤药灌多了,口味变得古怪,格外嗜甜,尤其爱这些精巧的甜食点心,有时批折子批得烦躁,吃上两块,眉宇间的戾气都能散些。晚棠私下里摇头,这人,年纪渐长,威严日重,某些习性上,倒越发像个挑嘴的孩童。
收拾停当,提着食盒,一路往西暖阁去。
刚到殿外廊下,却见太子朱高炽领着几位内阁大臣,正垂手立在阶下等候。时值盛夏午后,日头正毒,几人虽站在阴凉处,依旧热得官袍后背湿了一片,太子额上更是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瞧着便知是强撑着。
晚棠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避开。她如今虽不似从前那般避讳见外臣,但撞上太子与重臣集体候见,总归不便。
“权娘娘。”却是太子先瞧见了她,忙拱手行礼,脸上挤出些笑意,只是那笑也带着挥不去的疲惫与焦灼,“娘娘可是来见父皇?烦请娘娘……入内代为通传一声。儿臣与几位阁老有紧急军务,未得宣召,但事态紧急,不得不贸然求见,恳请父皇拨冗容禀。”
晚棠见他神色确是焦急,又看他满头大汗、脸色不佳,想起太子妃前两日入永宁宫请安时,还忧心忡忡提及太子前阵子感染暑热,大病一场,至今未曾大好。她心下微软,颔首道:“太子殿下稍候,本宫这便进去。”
转身入了西暖阁。
一股混杂着墨香、冰盆凉气,以及一丝隐约燥意的空气扑面而来。朱棣正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奏章之后,只看得见玄色常服的一角。他似是烦极,连袖子都高高挽起,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右手握着朱笔,正飞快地批阅,左手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天气转热,他脾气本就比平日更暴烈几分,加之病体初愈,积压的政务如山,听亦失哈方才悄声说,不过一刻钟前,才刚训斥过一轮前来奏对的大臣。难怪太子与阁老们在外头那般模样,不敢径直通禀。
晚棠示意宫人将冰盆挪到顺风的位置,又开了几扇窗,让穿堂风能徐徐送入,带走些燥热。她自己则提着食盒,轻轻走到御案旁。
“陛下,用些点心歇歇吧。”她将食盒放下,取出那几样精致的点心,尤其是冰镇过的奶酪和杏仁露,特意摆在他手边容易取用的位置,又将那壶龙井沏了一杯,放在一旁解腻。
朱棣头也不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也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
晚棠也不急,又取过一旁用锦布仔细包裹好的、冰镇过的玉石握柄,触手生凉。她将东西递过去,朱棣左手下意识接过,握在掌心,那股凉意顺着手心蔓延,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松了松。他这才丢了朱笔,身子往后一靠,右手抓起一块松子糕,看也不看便塞进嘴里,又端起冰酪,几口便吃下去小半碗。
晚棠静静看着他吃,又用冰水浸了帕子,拧得半干,走到他身侧。夏日的衣衫单薄,他脖颈处已有薄汗。她拿着冰凉的帕子,轻轻替他擦拭脖颈后的汗意。她身上惯用的崖柏香,清苦中带着回甘,在此刻燥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宁神,那拿着帕子的手,指尖微凉,动作又轻又软。
朱棣没动,任由她擦拭,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口中的点心咽下。方才批折子时那股子无处发泄的邪火,似乎被这阵凉风、这点甜食、这缕幽香,还有颈后那点适意的凉意,悄无声息地浇熄了大半。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能吓死人的冷厉帝王相,眉头锁着,薄唇抿成一条线。
“太子又带了那帮老家伙来了是吧?”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未散的烦躁,“那点破事,议了又议,扯皮推诿,没个定论!烦死了!不见!”
晚棠换了面帕子,继续替他擦拭额角,声音平缓柔和,像夏夜掠过湖面的微风:“陛下,太子殿下说,是有紧急军务呢。几位阁老大臣都在外头候着,这大热天儿的,个个满头大汗。妾来时瞧见,太子殿下脸色也不甚好,听太子妃说,殿下前阵子大病了一场,暑热未清。若是再这么熬着,热出个好歹,陛下您也该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