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府虽被御林军团团围着,朱高煦的人却依旧在暗处动作频频。弹劾太子门下官员的奏折雪片般飞进通政司,更有一封洋洋洒洒数千言的“谢罪表”,在朱棣案头摆了数日。
那不是谢罪。那是一封檄文,一把裹着父子亲情外衣的软刀子。
朱高煦在表里,一字未提自己“离间天家”的罪过,反而用浓墨重彩,将靖难四年间自己如何冲锋陷阵、几番在乱军中救下父皇性命的旧事,细细描摹。他写如何以身为盾挡住射向朱棣的流矢,写如何雪夜奔袭百里为大军解围,写如何身披数创犹自死战不退……字字泣血,句句含冤。笔锋一转,又痛陈太子监国期间,如何“宽纵文臣”、“耗损国帑”、“与建文旧党暗通款曲”,乃至“动摇国本”。最后,他用近乎悲壮的语气写道:
“儿臣一片赤胆丹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然拳拳之心,不为君父所察,反为宵小所趁,为他人作嫁衣裳,诚可痛也!儿臣自知有罪,唯乞父皇念在昔年血战,儿臣愿以此残躯,再为父皇、为大明,守国门,御外侮,马革裹尸,死而无憾!”
这不是请罪,这是挟功邀宠,是诛心之论,是将太子和他自己,彻底摆在了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朱棣看第一遍时,脸色铁青。看第二遍时,指尖捏得奏表边缘咯吱作响。看到第三遍,尤其是读到“为他人作嫁衣裳”几字时,他眼前猛地一黑,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搅绞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砰”一声闷响,倒下了。
“陛下——!”
乾清宫瞬间大乱。
王贵妃闻讯赶来时,殿门紧闭,只听见里头传来朱棣嘶哑却暴怒的吼声:
“滚!都给朕滚出去!朕没病!”
几个太医连滚爬爬地退出来,面无人色,为首的王院判官帽都歪了,颤声道:“贵妃娘娘,陛下……陛下不让瞧,这可如何是好啊!”
太子和太子妃也赶到了,朱高炽急得满头大汗,在殿外团团转,几次想进去,都被亦失哈苦着脸拦下:“太子爷,万岁爷正在气头上,说了谁都不见,您……您体谅体谅奴才……”
“可父皇龙体要紧啊!”朱高炽跺脚。
亦失哈何尝不知,他跟在朱棣身边几十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震怒又如此……近乎蛮横地抗拒医治。他焦灼的目光在殿外众人脸上扫过,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赶忙往长春宫去。
晚棠正坐在窗下,对着那管玉箫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箫身。徐姑姑进来,将乾清宫的情形低声说了,末了道:“娘娘,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无论您心里怎么想,此刻,您必须去一趟。您是妃嫔,陛下病重,侍疾是分内之事。此刻不去,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大不敬,更是坐实了某些人的口实。去露个面,尽了本分,往后如何,再说。”
晚棠抬起眼,看向徐姑姑。徐姑姑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她明白,徐姑姑说得对。在这深宫里,有些戏,不得不演。
她放下玉箫,起身:“更衣。”
来到乾清宫时,太子和太子妃还守在殿外,见到她,朱高炽像是看到了救星,几乎要迎上来,又强自按捺住,只低声道:“贤妃娘娘来了便好,父皇他……”
晚棠微微颔首,没多言,径直走到殿门前。里头传来朱棣嘶哑的怒斥,间或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和太医惶恐的告罪声。
“……一群废物!朕说了没病!再敢聒噪,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晚棠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未散的怒意扑面而来。几个太医跪在龙床前不远的地上,抖如筛糠。朱棣半靠在床头,明黄中衣的领口敞着,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上青筋跳动,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到晚棠进来,斥骂声戛然而止,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重重闭上眼,躺了回去,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晚棠依礼请安:“臣妾给陛下请安。”
朱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搭理。
晚棠走上前。离得近了,才看清他脸上的苍白被病态的潮红覆盖,嘴唇干裂,眉心死死拧着,即便闭着眼,那股强压着的痛苦和烦躁也几乎要溢出来。那个永远如山岳般强悍、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帝王,此刻竟显出几分脆弱的轮廓。
她心尖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刺了一下,不疼,却有点莫名的滞涩。
她轻轻在龙床边坐下,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道:“让太医看看吧,陛下。龙体要紧。”
朱棣又哼了一声,依旧闭着眼,但攥着锦被的手指,骨节有些发白。
晚棠顿了顿,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皮肤滚烫。他没有动。
她迟疑了一下,轻轻捏了捏他那只长满薄茧的大手。那手很热,很干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