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钟声刚敲过不久,鸡鸣寺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朱棣推开偏殿厚重的门扇,带着晚棠走了出来。殿内长明灯的光漏出一条,斜斜切在廊下青砖上,照亮飞扬的细尘。纪纲与陈安早已候在门外,见朱棣出来,无声躬身。两人的神色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那种紧绷的姿态,无声昭示着有事禀报。
朱棣脚步未停,只略略侧首,对身旁的晚棠道:
“棠儿先去前院稍候,朕片刻就来。”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但那只在她腰间短暂停留、带着安抚意味轻拍一下的手,却泄露了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他要处理的事,她不宜在场。
晚棠乖顺地福了福身:“是,臣妾遵旨。”声音低柔,没有任何异议。
她转身,沿着被月光照得泛白的石径,独自走向前院。身后,殿门重新合拢的轻微声响传来,紧接着是朱棣与纪纲、陈安压低的、模糊的交谈声,被夜风吹散,听不真切。亦失哈留在门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背影,又迅速收回。
前院很静。夜风穿庭而过,带着晚春深夜特有的、料峭的寒意。月光清凌凌地洒了一地,将树影、檐影拉得长长的,交错出诡异的形状。
然后,晚棠看到了那株海棠树。
就在院墙的角落,倚着一方残碑,静静地立着一株海棠。不是寻常的单瓣,是重瓣的,密密匝匝挤满了枝头。正是开到最盛的时候,花瓣层层叠叠,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莹润的粉白,像堆叠的云,又像凝固的雪。
一阵风过。
没有预兆的,也没有声音,无数粉白的花瓣簌簌而落。它们在空中打着旋,飘飘荡荡,不疾不徐,在银白的月光里,在深蓝的夜幕下,无声地下起一场盛大而静谧的雪。
晚棠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目光追着那些旋转飘落的花瓣,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空落落的。一句遥远的、带着江南烟雨气息的词,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
命薄佳人,情钟我辈。海棠开后心如碎。
斜风细雨不曾晴,倚阑滴尽胭脂泪。
恨不能开,开时又背。春寒只了房栊闭。
待他晴后得君来,无言掩帐羞憔悴。
无言掩帐羞憔悴……
她鬼使神差地,一步步走近那株海棠,走进了那片无声飘落的花雪里。冰凉的、带着夜露湿气的花瓣拂过她的脸颊、肩头,有的落在她的发间,有的滑入她的衣领,带来细微的痒和沁入骨髓的凉。
记忆的闸门,就在这一刻,被这似曾相识的花雪,悄无声息地叩开。眼前的景象模糊、旋转,与另一个时空、另一场花雪重叠——
晚棠出生的那年春,松江府,林宅后院。
同样是一株开到极盛的重瓣海棠,倚着小小的月亮门。风过,粉白的花瓣扑簌簌落下,在午后的日光里,也像下着一场温柔的雪。
年轻的林文正,一身半旧的青衫,焦急不安地在海棠树下踱步。他时不时望向紧闭的产房房门,里面传来妻子沈碧涵压抑的痛呼。他的眉头拧得死紧,双手无意识地搓着,掌心全是汗。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那株开到极盛、即将凋零的海棠上,看着那漫天飘落的花瓣,他嘴里无意识地低声念着:
“开到最盛时,便已‘晚’了……”
他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望着那纷飞的花瓣,眼神有些空茫,又有些奇异的亮光,反复咀嚼着:
“盛时已晚……”
“盛时已晚……”
“盛时已晚……”
像是捕捉到了一丝灵光,他眼睛倏地一亮,似乎想通了什么,嘴唇微动,正待吟出后半句——
“哇——!”
一声清亮的、属于新生儿的啼哭,骤然从产房内传出,划破了小院的宁静,也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林文正浑身一震,脸上的焦虑瞬间被狂喜取代。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门边。房门恰在此时从内打开,稳婆抱着一个用柔软锦缎包裹着的小小襁褓,满脸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