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流水,又滑过小半个月。
长春宫看似平静,晚棠心底的弦却一日紧过一日。徐姑姑带回的消息,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沉闷的回响——前朝已有大臣联名上奏,言“流言日盛,恐伤国体”,奏请陛下下旨,正式行文朝鲜王室,或查验宗谱,或遣使问询,
以“正视听,安人心”。
奏折的领衔者,赫然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崔美人的父亲,崔俨。
朱棣将奏折扣下,留中不发。但这无声的处置,比雷霆震怒更让晚棠感到寒意。压着不发,意味着流言已成气候,皇帝也无法等闲视之,更意味着,暗处的推手,力道不轻。
夜阑人静,晚棠拥衾独坐,了无睡意。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无数纷乱的疑问。
是汉王吗?
居庸关路上,他那句状似无意的“你长得倒有几分像从前乾清宫一个御前宫女”,此刻回想,字字如针。可为何?她一个无根无基的后宫女子,纵有几分恩宠,也动摇不了储位国本。他费尽心机,散布这捕风捉影的流言,甚至推波助澜至前朝,除了激怒他那本就多疑的父皇,能得什么好处?北伐途中,朱棣对她的回护,汉王亲眼所见。明知是逆鳞,偏要来触,除非……他所图更大,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是否激怒皇帝,只想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那又会是谁?后宫之中,唯一确知她“李代桃僵”底细的,只有王贵妃。可那女人,心思再深,底线也划得分明——陛下的利益,便是她的利益。当年宫宴解围,是替朱棣圆场;后来禁足下毒,是剪除潜在的、不稳定的“狐媚”,且手段隐蔽,力求不留痕迹。如今崔美人风头正劲,正是王贵妃需要集中精力应对之时,她怎会分出心神,用这等极易引火烧身、且直接打朱棣脸面的方式来对付自己?
千头万绪,理不清,斩不断。晚棠只觉得一张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收紧。但网眼之中,流的尽是虚妄的风。无凭无据,捕风捉影。或许,朱棣说得对,事如流水,静观其变?
第二日,徐姑姑引了一位面容肃穆、衣着素净的老嬷嬷进来。嬷嬷姓金,自称是前朝早年入宫的朝鲜贡女,曾在仁粹大王大妃(朝鲜王朝王室)身边侍奉过,后随公主入明,在宫中熬成了嬷嬷,如今在尚仪局领着闲差。
“娘娘,”徐姑姑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陛下吩咐,请金嬷嬷来长春宫小住些时日。娘娘久离故国,陛下体恤,特让嬷嬷来与娘娘说说乡音旧俗,聊慰思乡之情。若娘娘有兴致,嬷嬷也略通些朝鲜的洞箫技艺,可请娘娘品鉴。”
晚棠心头一凛。来了。
朱棣开始让她“准备”了。那日他抱着她说“流言已处置”时的笃定,在实实在在的朝堂压力面前,似乎也需要更坚实的基础来支撑。他不再仅仅是将她藏于羽翼之下,而是要亲手为她“描摹”上无可争议的朝鲜贵女印记。
压力如山,却也别无选择。晚棠打起精神,恭谨地向金嬷嬷行了半礼:“有劳嬷嬷。”
金嬷嬷忙侧身避开,口称不敢,一板一眼地开始教授。从最基础的朝鲜问候语,到宫廷饮食的细微偏好,再到年节风俗、衣饰禁忌。她教得严谨,晚棠学得吃力。那拗口的发音,陌生的习俗,让她时时感到自己是个笨拙的闯入者。
唯独学到洞箫时,晚棠眼中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光彩。或许是现代灵魂里那份对探索不同文化的本能兴趣使然,她接过那支明显与中原形制有异的朝鲜洞箫,指尖拂过音孔,竟生出几分亲切。前世旅行时,她也爱驻足聆听各地的古老乐音。此刻手握实物,倒像是触摸到了那段记忆的余温。
她学得极快。金嬷嬷刻板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讶异。不过旬日,晚棠已能磕磕绊绊吹奏一曲完整的朝鲜古调,名曰《灵山会相》的一段慢板。箫声呜咽,如深涧流泉,自带一股挥之不去的哀愁。
“娘娘天资聪颖,韵味已得三分。”金嬷嬷难得地评价了一句。徐姑姑和芝兰在一旁听着,也连连点头。
晚棠自己却有些不满。她觉得原曲收束得过于仓促,那股郁结于胸的愁绪,似乎还未尽诉,便戛然而止。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出来——
若是接上《大鱼》那段空灵凄美的旋律呢?
“看你飞远去,看你离我而去,原来你生来就属于天际……”
她试着将记忆中的调子融入,箫声陡然一转,从古老的哀婉,跃入一种更为辽阔、更为寂寥的意境。那不是思乡,那是一种对无尽远方的眺望,是对无形束缚的挣脱渴望,是灵魂无所归依的漂泊感。
芝兰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自己也不知为何而哭。徐姑姑垂着眼,神色莫辨。晚棠自己也吹得心口发堵,仿佛那箫声掏空了她的肺腑。那条渴望挣脱、飞向天际的大鱼,何尝不是被命运之索牢牢捆缚在深宫之中的自己?
朱棣从不做无用的准备。这洞箫既然学了,就必定有用场,这个用场还是来了。
三月三,上巳节。
春和景明,宫中设宴于太液池畔的澄瑞亭,帝后妃嫔、皇子宗亲、近臣命妇,济济一堂。
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崔美人献上了一幅亲绘的《上巳流觞图》,笔法清丽,题诗应景,得了朱棣一句淡淡的“尚可”。朝鲜来的韩丽妃献上一支柔婉的朝鲜扇舞,裙裾飞扬,也博得不少赞誉。
王贵妃端坐于朱棣下首,目光在殿中扫过,落在安静居于妃嫔席次中的晚棠身上,微微一笑,转向朱棣,声音温和清晰:“陛下,今日佳节,韩丽妃一舞,颇显朝鲜风韵。臣妾记得,权贤妃亦是朝鲜贵女,不知可愿一展故国才艺,以娱陛下,兼让我等开开眼界?”
晚棠抬眸,正对上王贵妃看似含笑、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她知道,这不是刁难,而是递过来的台阶。徐姑姑定然已将她的“学业进展”报了上去。此刻,是她登场“自证”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