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棠是被帐外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惊醒的。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昨日那种濒死的沉钝,已经轻松了太多。她侧耳听去,是朱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
“……你们娘娘的饮食汤药,必须经你们二人之手,旁人一概不许沾。帐内炭火不得断,但需通风,不可让她见一丝风。每日按那女游医的方子煎药,按时辰服侍她喝下,少一顿,朕唯你们是问。”
徐姑姑和兰芝的声音低低响起:“奴婢遵旨。”
“还有,”朱棣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朝营帐某个方向看了一眼,“进山寻药的那队人,如何了?”
另一个更粗犷些的男声立刻回道:“禀陛下,昨日已有一队人从东面绝壁采回‘七星草’,刘太医验看无误,已入药库。另两味‘雪魄莲’与‘赤阳果’所在之地更为险峻,一在西北雪线之上,一在南面深谷毒瘴之中,两队人马已分头深入,尚未传回消息,但已按图索骥,应无大碍。”
朱棣“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晚棠能感觉到,他紧绷的气息似乎松了一线。“加派人手接应,不惜代价,速取回。”
“是!”
接着是脚步声远去。晚棠忍着痛起身,悄悄挪到帐边,透过帘幕的缝隙往外看。
晨光熹微中,朱棣已经重新披挂整齐。那身沾染了风尘与暗色的明光铠再次覆盖在他身上,肩吞、掩膊、护心镜在清冷的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正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身姿挺拔,仿佛昨夜那个拥着她、手微微发抖、眼底带着疲惫的男人只是她的错觉。只有他侧脸下颌线绷紧的弧度,和眼底尚未完全消退的暗红,泄露了一丝未尽的倦意。
他还是要走的。回到前线,回到他的战场,他的天下。
晚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有点闷,有点空。但她没让自己沉溺在这种情绪里太久。她慢慢挪回榻边,忍着背上的疼,一点点坐了起来。
徐姑姑端着热水进来,见状吓了一跳:“娘娘!您怎么起来了?快躺着!”
“躺久了骨头都僵了。”晚棠摆摆手,声音还有些虚,但精神头看起来不错,“徐姑姑,陛下是不是还没用早膳?”
徐姑姑一愣,点头:“陛下天不亮就起了,交代了事情,看着是要直接走的样子,怕是顾不上……”
“那怎么行?”晚棠打断她,眉头微微蹙起,“你去,告诉小厨房,不拘什么,赶紧给陛下准备些顶饱的、热乎的。要肉,要大块的,米饭也备上。快些做,别耽搁他出发。”
徐姑姑有些迟疑:“那娘娘您……”
“我?”晚棠笑了笑,“给我一碗白粥就行,配点清淡小菜。快去。”
徐姑姑见她坚持,又想到陛下昨日对娘娘的紧张,不敢怠慢,连忙出去了。
没过多久,简单的餐食便送来了。一大海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上面盖着几大块炖得酥烂、油光发亮的羊肉,旁边是一碟子腌菜。给晚棠的则是一小碗清粥,两碟小菜。
朱棣掀帘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帐外的寒气。他本想直接走到榻边,像昨日那般给她喂粥,目光扫过案几,却是一顿。
“这是……”他看着那明显是给他的、分量十足的肉饭,又看向晚棠面前清淡得多的粥菜,剑眉微挑。
晚棠已经自己端起了粥碗,小口抿着,闻言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陛下快吃吧,要赶路,得吃顶饱的。臣妾伤着,吃清淡些好。”
她语气自然,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战战兢兢,就像寻常人家的妻子,叮嘱要出门的丈夫多吃点。
朱棣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有些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沉静。他没说什么,在案几旁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大口吃饭。
他是真的饿了。塞外的行军,饮食粗糙简单,很多时候就是干粮冷水对付。昨日赶回来,心焦如焚,更是什么也吃不下。此刻,热腾腾的米饭,炖得软烂入味的羊肉,简单,却扎实,带着人间烟火的热气,熨帖着他空荡了许久的肠胃。他吃得很快,却不显粗鲁,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高效而沉稳的姿态。
晚棠小口喝着粥,偶尔抬眼看他。看着他额角微微渗出的汗,看着他腮边因为咀嚼而微微鼓动的线条,看着他专注而迅速地解决着眼前的食物。这一刻,他没有穿龙袍时的威严迫人,也没有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凌厉,只是一个疲惫的、需要食物补充体力的男人。
很……真实。
朱棣很快吃完,放下碗筷,用布巾擦了擦嘴,动作干脆利落。他起身,走到榻边,似乎想说什么。
晚棠却先一步笑了,那笑容干净柔软,像塞外难得一见的晴空:“知道了,知道了。臣妾会好好地在营门口,等陛下真正凯旋归来的那天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恋,“陛下快去吧,棠儿等你回来。”
她的话,她的笑,她眼里的光,像羽毛,轻轻拂过朱棣心头那块最坚硬的角落。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干燥,温暖,一触即分。
然后,他大手抚上她的后颈,拇指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又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
“好好养着。”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很快,外面响起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凛冽的晨风里。
营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晚棠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她抬手,碰了碰刚刚被他吻过的额头,又摸了摸后颈被他抚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和温度。
一股清晰的、带着酸涩的不舍,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立刻闭了闭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狠狠压了下去。
是吊桥效应。她对自己说。一起经历了生死,又在孤立无援的塞外相依,短暂地放下戒备,产生依恋是正常的。等回了宫,回到那座华丽的牢笼,回到妃嫔成群、规矩森严、步步惊心的环境里,一切都会变回老样子。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皇帝,她还是那个需要谨小慎微、仰人鼻息的妃子。
他走了也好。走了,她才能静下来,好好想想这突如其来的“十年之约”,想想未来该怎么走。
当晚,士兵就送来了第二味药“赤阳果”。刘太医如获至宝,立刻配入药中。晚棠按时服药,背上的伤口愈合得飞快,疼痛日减,连精神也一日好过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