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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旧时痕(第1页)

校场点兵后的第二日,朱棣天不亮便去了大营。晚棠醒来时,身边衾枕已冷,只余淡淡龙涎香与皮革的气息,还有她周身隐隐的酸痛,提醒着昨夜的“鏖战”。

“娘娘可要再歇会儿?”徐姑姑进来伺候,见她眼下淡淡青影,不由放轻了声音。

晚棠摇摇头,扶着有些酸软的腰肢起身。芝兰端来温水洗漱,小丫头在北地干燥的天气里嘴唇有些起皮,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初到陌生地界的新奇,见晚棠精神尚可,便叽叽喳喳说起来:

“娘娘,这燕王府虽不如宫里华丽,可院子里的树都好高,比南京的瞧着结实!今早我还瞧见两只灰扑扑的鸟儿,在檐下做窝呢……”

晚棠听着,嘴角弯了弯,身上那股子从昨夜蔓延至今的倦怠与紧绷,似乎也散了些。用过早膳,外头天光大亮,她让徐姑姑在屋里收拾箱笼,自己则带着芝兰,慢慢踱出了这处名为“澄心斋”的院子。

燕王府邸格局方正,少了江南园林的曲径通幽,却自有一种北地的开阔疏朗。青砖灰瓦,廊柱粗实,庭院中植着遒劲的松柏,即便冬日也苍翠不减。空气里有种清冽干净的气息,与南京皇宫里终年缭绕的沉水暖香截然不同。

“这儿可真敞亮,就是风大了些,吹得人脸疼。”芝兰小声嘀咕,裹紧了袄子。

晚棠信步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一处看似书房的院落。院门虚掩,并无侍卫把守,只有两个上了年纪的、穿着半旧棉袍的老仆在廊下慢悠悠扫着薄雪。见晚棠过来,他们停下动作,恭敬行礼,却并不多问,显然得了吩咐。

晚棠示意他们不必声张,轻轻推开了那间书房的门。

一股陈旧的纸张、木头和淡淡墨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不大,陈设简单,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册,许多书脊已磨得发白。窗前一张宽大的榆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井然,却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一方砚台边缘甚至磕了个小口。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悬挂的一把长弓,弓身暗沉,握把处被摩挲得光滑油亮,旁边挂着一壶箭,箭羽也已陈旧。另一侧墙上,则是一张巨大的、硝制得有些粗糙的灰狼皮,狼吻微张,獠牙森森,虽已无生气,仍透着一股野性。

这绝非帝王书房的规制,倒像……像一个常年征战的将军,在边疆堡垒中的休憩之所。

晚棠走到书案后,那里放着一把宽大的扶手椅,椅背和扶手处的皮革磨损严重,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她想象着,许多年前,那个还不是皇帝的年轻燕王,或许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在边关寒夜里,就着昏黄的油灯,研读兵书,或是对着北境舆图,筹划着如何击退来犯的北元骑兵。

“娘娘您看,”芝兰压低声音,指着书架角落,“那儿有几本书,瞧着不像兵书。”

晚棠走过去,抽出那几本。是些市面上常见的传奇话本,甚至还有一本手抄的、边角卷起的《三国志通俗演义》,书页间夹着几片早已干枯的、不知名的草叶。她轻轻翻开一页,里面竟有朱笔勾画的痕迹,偶尔在空白处,还有极简短的、力透纸背的批注,如“此计大谬”、“可行”,字迹飞扬凌厉,与如今奏章上那沉稳的馆阁体御笔截然不同。可以想见,当年那个青年,读这些书时,并非全然消遣,怕是也在琢磨其中的用兵之道、驭下之策。

晚棠抚过那些陈旧的批注,心里忽然有些酸软。那个高高在上、杀伐果决的帝王,也曾是这样一个在边疆苦寒之地,于兵书战策间寻求破敌之方,偶尔看看话本解闷的青年将军。这里的一切,都带着“朱棣”这个人,在成为“陛下”之前的、更鲜活也更粗粝的印记。

“呀,这儿还有个小玩意儿。”芝兰在窗台角落,发现一个木雕。雕工很粗糙,似乎是个未完成的马匹,只有大概轮廓,马头都还没雕好,静静躺在积尘里。

晚棠拿起那个粗糙的木雕,木头纹理清晰,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是某个等待军情的夜晚,随手拿来雕刻,却终究未能完成的消遣么?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眉宇间带着不耐与杀气的青年,在枯燥的等待中,拿起刻刀,却又因军情骤至或心绪不宁,随手丢开的模样。

她将木雕轻轻放回原处,心底某个地方,悄悄塌软了一块。原来,他也是会无聊,会有未完成的小小爱好的。这个认知,比任何绫罗珠宝、甜言蜜语,都更让她觉得……贴近。

午后,朱棣并未回来,只派了个小内侍传话,说军务繁忙,晚膳不必等。送来的午膳也简单,几样北地家常菜,滋味浓厚,但有一小碗熬得金黄的粟米粥,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软糯甘甜,显然是特意吩咐过的。

芝兰捧着粥,小口吹着气喝,眼睛眯成月牙:“这粥好喝,比宫里那些花里胡哨的甜羹实在。”

晚棠慢慢喝着,暖意从胃里升起,四肢百骸的酸痛似乎也缓解了些。她想,或许是昨日校场风大,加上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午后竟有些昏昏沉沉,额头也有些发烫。

徐姑姑摸了摸她的额,担忧道:“怕是有些着凉了。北地风寒,不比江南,娘娘身子又单薄……”

“无妨,歇歇就好。”晚棠不想多事,喝了热粥,便回内室躺下。衾被间还残留着昨夜的气息,她蜷缩起来,身上一阵阵发冷,头也昏沉得厉害。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外面有响动,有人低声说话,但她实在困倦,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一只微凉干燥的手掌覆上了她的额头。那掌心带着薄茧,触感熟悉。

晚棠勉强睁开眼,帐内光线昏暗,已是黄昏。朱棣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坐在炕沿,蹙眉看着她。他未穿甲胄,只一身玄色常服,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看她的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难受?”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晚棠想摇头,却只觉得脑袋更沉,只好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病中的绵软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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